第一束光

火舌攀上小腿，在肌肤上游走、跳跃、舞动。

耳边滋滋啦啦的灼烧声愈发靠近，微弱的警鸣和嘈杂的高呼如死神低语。

“这里还有人！”

用尽最后力气抬起眼皮，模糊一片的视线中只有红。鲜血般的红。

鲜血般的红…

明明前几分钟还和父母待在一起，叼着筷子眉飞色舞的说着学校的事情。

厄运预兆般的，汤碗砸在地上，清脆的破碎声与轰然爆炸声重合。

火的来临猝不及防，记忆里的余温只有母亲的手掌抚上脸颊。

以及被放在手心的东西。

啼哭声如一串凄婉的童谣，只能无力的被热浪包围。

其实我早就死了。

·

安吉洛斯睁开了眼。

阿什德刚才看自家侄女睡着了，便轻轻起身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顺手拿了安吉洛斯喜欢的葡萄味果汁。

他刚坐稳，转头便看见安吉洛斯呆愣的平视前方，长长的眼睫毛遮住了情绪。

看着舅舅慌乱又愧疚的样子，安吉洛斯摇摇头。

阿什德放下安吉洛斯面前的小桌板，将葡萄果汁推过去。

安吉洛斯端起杯子，用牙齿蹭了蹭吸管，便见深色上升到管口，喉咙处也有吞咽的行为。

这是默认愿意喝点东西了？

前几天发现自家侄女偷偷绝食的阿什德这样想着，松了口气。

香甜清凉的果汁下肚，安吉洛斯却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

///

飞机落地，法国巴黎。

广播里的法语安吉洛斯半蒙半懂的尝试翻译，听到紧跟着的中文才发现有好多词语理解的有问题，却只能心里自嘲一下。

阿什德要去给安吉洛斯的签证盖章，看着小小的窗口排的一长龙的队伍，心中再三犹豫是否将安吉洛斯留在椅子那里先休息整顿。

安吉洛斯似乎是读懂了舅舅眼中的纠结，拖着行李晃晃悠悠的走向长椅，落座。

上一次去这种人山人海的地方是上海医院。

安吉洛斯扶着行李不被来往的人群撞来撞去。

巴黎。黑暗的角落被光照亮，圆形窗户中所有的蝴蝶振翅而飞。

白色的蝴蝶颤颤巍巍落在手心，双掌合拢，紫黑色的雾气从中溢出。再张开，一只黑色的蝴蝶有力地拍打翅膀，飞出小小的窗口。

加百利嘴角勾起一抹笑。

黑魔蝶一路飞往机场。

它是灾厄的象征，忙碌的人们几乎是立即放下手中的事情，四散而逃。

身后传来尖叫和哭泣声，安吉洛斯回头，记忆忽然和红透半边天的那日重合。

恐惧。

深不见底的恐惧。

如潮水瞬间席卷的恐惧。

·

黑魔蝶还在向安吉洛斯飞来，事实上她的心里防线也早已崩溃——只能说不愧为加百利亲口赞誉的“完美的艺术品”吗。

舅舅逆着人流跑向自己的侄女，他神情慌乱，有些许恐惧。却还挥舞着签证单赶走黑魔蝶，将安吉洛斯紧紧抱在怀里护着。

后者忽然被圈入一个怀抱，刚反应过来，只见身边的舅舅脸上挂了紫色的面具，眉头紧皱，说着她听不懂的话。3

加百利确实没有料到如今这个局面，但是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阿什德的脑中不断响起他的声音。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似乎认定了阿什德会接受这份力量。

阿什德顽强的反抗。

加百利耐心的循循善诱。

安吉洛斯听着机场外的直升机与记者，只觉得巴黎真小，消息传播的这么快。

可是当她与镜头对视时，一切就不一样了。

安吉洛斯是畏惧镜头的。

所以她刚开始用喉咙里仅能发出的一点声音反抗，又染上了哭腔，最后将自己缩进舅舅的怀里，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遇见可怕的危险。

安吉洛斯畏惧公众面前的一切。

阿什德见自家侄女落泪也着急，伸手就要擦拭她的泪珠。

加百利轻蔑的低笑。

阿什德的双手愣在半空，紧紧咬住牙，原本坚定的心绪却一点点瓦解。

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小天使。

安吉洛斯…

埋头哽咽的女孩忽然抬起头，双眼仍是泪汪汪的，挂着银色的泪珠。

她的盘发无意间蹭过阿什德的手，连带着漂亮的发簪也撞了一下阿什德的理智。

忽然间，一只蝴蝶从他手中的签证单中飞出来。由黑变白，振翅远飞。

阿什德一瞬间恢复了理智。

“您好，请问是您独自战胜了黑化蝶吗？”

四面八方赶来的记者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爆点。

阿什德急忙低头关注情绪低落的安吉洛斯，帮她擦了擦泪，转头“颇有礼貌”地挡住摄像头，语气却不容置疑。

不同报社的话筒争着冲上前去，似乎是为了一较高下。

阿什德的声音染了些怒意。

一只嬉皮笑脸的黑猫忽然出现在机场的小屋上，一手撑着自己的棍子，一手调皮地甩着尾巴。

媒体的目光果然被吸引了过去。

阿什德庆幸这位“热门人物”来得及时，一手安抚着安吉洛斯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一手缓缓的拖着行李悄悄离开各种昂贵摄像机的镜头。

阿什德蹲下来平视安吉洛斯，眼中真诚流露。

安吉洛斯咧开嘴笑了一下，与红彤彤的眼眶与湿漉漉的泪痕凑在一起，十分滑稽。

一大一小走出机场。

声音从身后传来，身着红底黑点紧身连体衣的女孩忽然叫住了两人。这位“巴黎的守护神”从路灯上跳下，步履款款的走来。

瓢虫雷迪晃着悠悠球，扬起一个亲善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