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境无夜。
因灯已代月。
万盏记忆之灯,自荒冢、街巷、书斋、灶台、孩童枕边,悄然燃起。无油,无烛,唯有一缕“记得”为引。灯焰幽蓝,如星火燎原,汇成光河,直指天心。
沈烬立于墨山之巅,身上七道锁魂链已断其六,唯余一道,缠于心口。
他抬头,望天。
天裂一缝,火魂将归。
“时辰到了。”阿禾立于他身后,青衫飘动,眉心朱砂如血,“你可愿祭?”
“我名沈烬。”他笑,“七世皆为记得之人,七世皆未活过三十。此世,我已二十九岁零三百六十四日——寿元将尽,恰是祭品。”
“你可知,祭后,你将无名,无魂,无忆,连轮回都不可入?”
“可他们记得我。”沈烬望向山下——万千百姓立于灯前,默念其名,“那便够了。”
阿禾不语,抬手,取下他右眼。
眼落她掌,化为一盏小灯,灯焰最幽,最烈。
“此眼,载我残识七世,今归本源。”她轻语,“点火。”
沈烬解衣,露出胸膛——心口处,一道古纹浮现,乃“记得”之印。他以指为笔,蘸心口血,在空中书写:
“**李三,教童,丙寅年七月补灯油,被以‘妄动圣火’罪,焚于归灯坛。**”
字成,灯燃。
“**王氏,无名,丁卯年三月,因私藏野史,忆焚三日,死不招供。**”
字成,灯燃。
他一连写下九百九十九名,每写一名,便老去一分,发白,肤皱,骨脆。
写至第一千名,他已如耄耋。
他颤抖着,写下最后一名:
“**沈烬,甲子年,以妄改正史罪,魂葬墨山,无碑。**”
灯燃。
万灯同亮。
天穹轰然裂开,一道幽蓝火焰自虚空中坠落,融入万灯之海。火焰中,无数声音齐诵:
“记得者,不灭。”
“记得者,归来。”
“记得者,点火——!”
火魂重燃。
七境地动,史院崩塌,墨山书院碑文尽焚,归灯坛灯火倒流,定史钟自鸣七响,后碎裂。
青铜面具人立于残殿,手中玉笏断裂,金线缠身,开始流泪。
他喃喃:“我……我曾是……教童李三?”
清忆使跪地,铜铃落地,铃舌化骨,骨上刻满名字——皆是他们曾抹去之人。
他们开始记得。
记得自己是谁。
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记得自己,也曾是记得之人。
沈烬倒下,身躯化灰,随风而散。
唯余一盏灯,立于墨山之巅。
灯中,一缕残魂低语:“阿禾……下一世,我还能记得吗?”
灯焰轻摇,似在点头。
“可……若我不再是你?”他问。
灯焰微颤,似在落泪。
“那我便……再点一次火。”
风起,灯不灭。
七境之内,孩童夜读,不再背“圣君仁德”,而念:
“**记得者,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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