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宁缓缓踱入殿中,望一眼周遭的金银珠玉,后看向圈中的燕归,垂下眼睑,淡淡道:“喜繁华,好精舍,爱花鸟……这么多年始终不变,本宫还真是有几分羡慕呢,王上。”
燕归打量了一下多年未见的王姐,只见她面色一如既往的苍白,眼下肌肤隐现青黛,眸中血丝几缕,即便是暖春也身披大氅……燕归露齿一笑,:“羡慕?再羡慕,你也终究不是朕呀,阿姐。”她低声道:“朕想要的,朕全有,阿姐却好似自儿时起便再也没有喜爱之物呢。如今一看,阿姐果然是要坐上龙椅的人,这孤寡,便似天注定的。不过,阿姐这幅样子,想必每日都过得不安稳吧?你说父王若见了,会不会心疼呢?”
她话音刚落,燕宁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她身上的毒已经深入心肺,每个夜晚都是翻来覆去的灼痛,痛得她几乎想一刀扎进自己的心口就此了断,可为了她自己,也为了阿轲,她不得不忍着,咬紧牙关。
这一切,拜燕归所赐。
蓦地,寒光一闪,一柄长剑架上了燕宁的脖子。
众人始料未及。
这么久了,他头一次挨她挨得那样近,近得他的声音就响在她的耳边,震得她头皮发麻。
“放了燕归。”
燕宁捂住心口,狠狠地皱了眉,嘴角溢出的鲜血滴在了锋刃上,就像薄冰上落了几瓣梅花一样。
“凭什么?”她侧过头,问。
如镜的剑刃倒映出她脖上的一道疤痕。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只是挟着燕宁缓缓后退,眼中只盛着那个即使在围困中也明艳如火的女子,重申了一遍:“放了燕归。”
燕归眼中欣喜满载,昧,这是她的公子昧,他还是她的。她忽然觉得别的都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远处那个戴着面具的人,仍旧视她如初。可她还来不及笑,来不及高兴,来不及狠狠嘲讽一下自己的阿姐,就听见“噗嗤”一声闷响。
燕宁跌到了地上,身上的大氅滑落在地,一滴滴鲜血连成线染红了上面洁白的狐毛,一柄利剑的剑尖从赵昧心口穿出,血光与寒光一同闪烁着。
他缓缓曲了膝,跪了下去,手中的剑勉强支撑着身体,身后的人手一收,剑又从他的心口缩了回去,“哧”地一声,那心口的血肉又割裂了一次。
官芜沉着面容,扔了手中带血的剑,扶起昏倒在地的燕宁,喊了人将燕宁护送出了大殿,随即自己也跟了上去。
大殿里,只剩了一群侍军,赵昧,和燕归。
赵昧就跪在那里,垂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面具,血如泉水一样涌着,红了青衫。
“……昧?”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应,动也不动,没一会儿,“当”地一声,是他手中的剑,落到了地上。
燕归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个东西也随着那当的一声,碎裂了——是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没了剑,他的身子往前倾倒,燕归不顾面前的寒刃冲了过去,在他的身体落地之前将他拥进了怀里。
两行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滑落下来,她紧紧拥着他的身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次是真的,失去了。早知道……她该把他藏在西宫苑,藏一辈子,不让任何人发现 他只是她一个人的公子昧……
从不知错为何物的燕归终于觉得自己错了,从让人引燕宁去西宫苑的那一刻开始就错了,错的离谱。她总算明白了当时燕宁宁愿舍弃王位也要护着昧了……那种无法形容的碎裂与空落,她承受不起。
燕宁醒过来时,燕归已经被关进了长梦楼。
官芜跪在她榻前。她撑着身子坐起,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你杀了他?”
“是。”
燕宁又咳了起来:“你究竟……咳咳……是咳!……什么人?……”
“多年前,先王征召侍军,无人应答,于是强选上官氏。”
燕宁一愣,而后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难怪……难怪官芜手中会有调动侍军的令牌 ……
“臣奉先王之命,护王上至死。”
难怪……燕宁怀胎出魏宫那日是她跟了过来,难怪,是她杀了赵昧。
上官芜根本不是普通的家族遭难的宫中女医官,而是能杀人不眨眼的侍军上官家的女少主。
这是燕王为他的爱女留的一步棋,是层层剿灭敌人的杀招。
奢华如旧的长梦楼内,只有燕归一人。她细细端详这座由自己下令重建的宫室,想找到曾经她与赵昧共同留下的痕迹,但她找遍了,一点儿都没找到。是她亲手丢了一把火,烧毁了西宫苑。她素来爱华饰,从未像如今这样厌恶过这些金银玉石。她摔碎了它们,在一声声碎裂中质问,索要,把西公苑还给她,把曾经的燕归还给她,把赵昧……还给她。可是没有人来还,回应她的只有玉器瓷台砸到地上的清脆。
她就像孤魂一样徘徊着。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情。
慢慢走到衣橱边,她俯身,打开了最下面那层木屉。
大红的嫁衣上面细细的珍珠宝石光华粲然,绣着她那日塞给他的花样。她将它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细致地穿上,认真地理顺每一道褶皱,温柔地系好每一个绳结。人高的铜镜前,站了个要出嫁的姑娘。她眉眼张扬而明艳,纤长的手指绾起了自己散乱的长发,为本就白皙的脸颊抹上白玉粉,描了黛眉,点了朱唇,戴齐了钗环首饰,只差一个红盖头。
她看了铜镜中自己的摸样,不禁勾唇笑了
她从铜镜中看到了赵昧。
他一身月白宽袖长袍,青丝高束,风华绝代,脸上没有面具,正望着铜镜中的她,笑得温柔,一如他从前对她的万般偏爱与宠溺。
“昧,本宫这样,你可喜欢?”她低声问,可镜中的赵昧并不回答。
公子昧,在涅贵不淄,暖暖内含光。
燕归,华服性不拘,灼灼似骄阳。
这一夜,长梦楼的大火照彻深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