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咖啡店。
来往的人寥寥无几,大多都是神情倦怠的上班族,步伐匆匆却毫无生气。
而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一位神色恍然的青年。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衬衫领口松垮垮的,最上面那颗扣子从来没扣过。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亚麻长裤,裤脚堆在白色帆布鞋上,鞋边蹭了一点灰,像是骑自行车蹭上的。
黑发碎碎地搭在额前,发尾微微翘起来,像是刚从枕头上爬起来没怎么打理。黑眸透过玻璃,望着街上来来往往行人,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叮铃”咖啡店的门应声而开。
来人手臂搭着外套,面容沉稳而成熟,目光缓缓环视四周,似在寻找什么。
片刻后,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里的青年身上,眉梢微动,随即迈步朝那边走去。

这么早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巫不错从街上收回目光,望向已经坐下的谢世,将不久前点好的咖啡推到他面前,缓缓启唇。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
谢世轻搅杯勺的动作一顿,慢慢抬眸。

他……回来了?
谢世的声音微微卡顿,他望着巫不错,见对方没有反驳,心中似有波澜掠过,嘴角随之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巫不错蹙眉。
是我自己忘记的吗?


不是
谢世双手交叠,深深地望着青年。

是我……们,为了让你能正常生活下去才做的这个决定
没有我的同意,你们也不可能消除我的记忆

巫不错沉吟片刻。
一大早叫你出来,麻烦了

语罢,巫不错正欲起身,却被谢世拉住。

你不问是谁消除的记忆吗?
不用


你不想恢复记忆吗?

想起那个人?
谢世语气略急。
巫不错只是摇头,淡淡道。
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不要再回头

我想,当时我也不希望自己沉溺于过去

听罢,谢世神情一怔,稍后眉眼舒展,缓缓松手,轻呼一口气。

你一直都是你
巫不错点头示意自己先走,谢世这次没有拦他,望着他的背影在人群里走远。
直至看不见任何衣角,谢世才慢慢拿出手机,拨打一个号码。
拨音响了很久,对方才接上。

他意识到了,对吧?
谢世还未说一字,对方却早已料到。

对,虽然之前我问过你,但现在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他记忆的钥匙只有当初他自己知晓是吧?

是,所以恢复记忆的概率很渺茫

除非他能和之前的自己相遇
这个世界并没有这种能力,能让不同时期的自己相遇。
所以,巫不错不可能恢复记忆,他们都这样认为。
————
离开咖啡店后,巫不错没有回家,反而在四处游荡。
四周人声嘈杂,沙滩上的烈日炙烤着每一寸肌肤,喧闹的嬉笑与打闹声在热浪中此起彼伏。
巫不错神色淡然,如一泓无波的潭水,穿梭在人群之间。
衬衫的衣角随风轻舞,发丝在微风中缓缓扬起,洁白鞋面沾染湿润沙粒。
低头,望着沾满沙粒的白鞋,巫不错弯腰将鞋袜脱下,放在一边,赤脚继续向前。
落日即将坠入海平面,天与海的交界处烧起一场盛大的沉默。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双腿发麻,走到意识放空,走到身后人声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尽头。风声、浪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巫不错终于停下脚步。
然后他回头了。
——有人站在他身后。
不知道站了多久,海风卷起那人与他同出一辙的衬衫衣角,猎猎作响。
余晖落在他轻扬的嘴角,落进那双盛满了巫不错的红眸。白发被风吹散,丝丝缕缕地飘扬,像海面上碎开的光。
他手里提着两双鞋,一双是巫不错的,一双是他自己的。
海风静了一瞬。
海浪涌上来,漫过两人的脚踝,又退去。
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颗注定靠近的星辰终于汇入同一片夜幕。

我们回家,阿错
好

…………
巫不错不用和过去的自己相遇。
因为,他早已遇见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