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夜色悄然褪去,天际漫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许今欢定的五点半闹钟准时响起,她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睛,丝毫没有熬夜后的困意,一股期待自心底源源不断涌上来。匆忙洗漱完毕,她拎起提前收拾好的小包,又检查一遍晕车药、纸巾、饮用水,确认没有遗漏。
林玖睡得浅,闹钟震动的时候便醒了。她慢悠悠整理好自己,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倦意,昨夜阳台吹风时想了许多心事,睡得并不安稳。起来径直走进了卫生间洗漱。

玖哥,收拾好了吗?我们该出发了。
马上好。

林玖推门走出,随手将外套搭在手臂上。两人轻手轻脚带上房门,清晨街道行人稀少,空气微凉。一路步行赶往长途汽车站,清晨第一班前往嘉和方向的大巴即将检票。两人找到座位坐下,大巴缓缓驶出车站,漫长旅途正式开始。
车子平稳驶上高速,窗外风景不断向后倒退。许今欢靠在窗边,时不时点开和吉克阿木的聊天框,反复翻看昨晚的对话,指尖悬在输入栏,斟酌许久,又默默删掉打好的文字。
她不想提前透露行程,只想把这份惊喜留到最后。

还有多久能到呀?
顺利的话四个小时左右,后面一段山路弯道多,车速快不起来。你要是晕,提前把药吃了,别硬扛。

林玖望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语气平平淡淡。余光瞥见身旁女孩眼底藏不住的欢喜,再望向窗外,一不小心却入了神。
一路向前,朝着偏僻的嘉和城郊行进。
part 2
入夏的临祁市连日暴雨,城区闷热压抑,周边乡镇更是连日降水不断。
清晨六点,市人民医院急救中心突发紧急通知——临祁辖区边缘青岩县平溪乡镇山体滑坡、突发小型泥石流,村口道路被淤泥封堵,几户靠山民居被冲塌,有老人与孩童被困。
在外休假采风的柏栩栩忽然接到紧急驰援青岩县平溪镇的通知。时间紧迫,她来不及折返医院领取医疗工作服,一身日常便装,简单收拾急救随身物品,匆匆登上应急救援车队,朝着受灾小镇疾驰而去。
山路泥泞湿滑,雨水砸在车窗噼啪作响,整条道路遍布淤泥、断枝、滚落碎石。越靠近平溪乡,空气越浑浊,裹挟着潮湿厚重的土腥味。
抵达现场那一刻,满目狼藉。半边山坡的泥沙顺势倾泻,黄泥堵住村道,低矮民房墙体开裂、院坝塌陷,村民惊慌失措挤在安全区域,雨声、哭声、呼喊声混杂在一起,混乱又揪心。
车队颠簸着停在临时警戒区域,柏栩栩推开车门,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肩头。厚厚的淤泥裹住路面,每向前踏出一步都格外费劲。她将随身急救包牢牢背在身上,外套拉链拉紧,快步奔向正在组织疏散的应急队伍。

柏医生来了!这边有名老人被石块擦伤!
听见呼喊,柏栩栩立刻循着声音跑过去。一位老奶奶蜷缩在临时搭建的防雨棚下,小腿被碎石划开一道深长的伤口,泥沙嵌进创面,血水混着黄泥不断往下淌,老人浑身止不住哆嗦。
柏栩栩蹲下身,放柔语调安抚着老人,单手打开急救包。简陋的救援现场没有完善的冲洗设备,她只能小心使用瓶装清水一点点清理伤口,耐心挑出扎进皮肉里的细小沙粒。
婆婆别怕,清理完伤口包扎好,很快就不疼了。

角落里一个小女孩被吓得浑身发抖,额头擦破渗血,死死攥着旁边小男孩不肯松手。 柏栩栩放软语调,动作极轻,一边温柔安抚,一边快速消毒包扎。
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两个小孩默不作声,小男孩将小女孩紧紧护在身后。他年纪不大,身形单薄,却努力张开胳膊,小小的脊背绷得笔直。泥土溅脏了他的脸颊,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面前的柏栩栩,死死挡住身后吓得微微发抖的小女孩,不让柏栩栩近她分毫。

村里组织群众中中转移的时候家里就这两小孩 在家,大人都出去去干活了,这雨也是来的突然,昨天一大早还是万里无云的

谁能想到大中午的就下起了大暴雨,大家也没当回事,想着这下一会儿就不下了,可这雨一下就没停过。
说话的是该地方村委会的村委委员,他和另外两个同事负责该片区的群众转移。

我活这么大年纪以来第一次遇到咱们这里下这么久这么大的暴雨。
还没联系上他们的家人吗?


上面的信号塔被山体滑坡冲毁了,目前也正在抢修,书记和支书正在想尽一切办法联络孩子父母。
柏栩栩看向两个戒备心极强的孩子,声音温柔得近乎轻柔。
小朋友,别害怕,我是医生,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好不好?

小男孩警惕地抬头打量柏栩栩,依旧没有松开护住小女孩的手臂,小小的身子没有后退半步。

小婉别怕,这位姐姐是医生,专门来保护大家的,我们先把伤口包扎好,等爸爸妈妈回来才不会担心呀!

小杰,林娅姐姐陪着你们一起去好不好。
小男孩这才放松警惕,微微点点头一只手紧紧拽着,妹妹的手一只手拉着林娅的衣角。
前面的路满是泥泞,大人都举步维艰,两小孩又冷又饿身心俱疲,脚步虚浮蹒跚,柏栩栩的林娅相互对视一眼,各自弯腰一人背起一个孩子,跟随转移的人群踩着泥泞积水,步履艰难的朝着临时避难场走去,小女孩许是真的太累了,在她的背上昏昏睡去。
雨雾沉沉,山野苍茫,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打乱了无数人的日常。而她们的救援,才刚刚开始。
part 3
开往嘉和城郊的大巴已经驶离高速,正式驶入蜿蜒盘旋的山间小路。林玖坐在外侧,安静看着连绵起伏的山野。层层叠叠的绿树望不到尽头,僻静荒芜,也难怪吉克阿木驻扎在这里。她悄悄呼出一口气,心底纷乱的情绪无声蔓延。一路上看着许今欢满心期待的模样,由衷替好友开心,可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落寞,只有自己清楚。
大巴终于抵达临近嘉和城郊的停靠点,车门“嗤”地一声缓缓打开。扑面而来的风裹挟着山野草木独有的青涩气息,远处群山连绵,视线范围内很少看见楼房。许今欢扶着扶手慢慢走下车,双脚落地的瞬间还有些发飘,长时间盘山路程带来的眩晕迟迟没有散去。
林玖紧随其后下车,环顾一圈路边简陋的候车区域。高速到此为止,剩下通往驻训基地的路没有大巴,只能找网约车或者本地私家车。
许今欢拿出手机点开一串数字,拨通了过去,说了好半天才联系上一张私家车司机,等待时间预估二十分钟。
你怎么有私家车联系电话的?


陈亚鹏女朋友给我的
why?


他给陈亚鹏买的东西只能到镇上,因此就会联系这个司机帮他带到基地

这次听说我来这边了,她就把位置和司机电话告诉我了
不多时,一辆浅色小轿车缓缓靠边停下。司机确认后,两人弯腰坐进后座。车子驶上狭窄的乡间水泥路,道路两旁杂草丛生,山林紧紧贴着道路两侧。越往里走,信号断断续续,手机消息时常发送失败。
约莫四十分钟,司机把她们送到基地外围的路口,前方设立着警戒标牌,外来车辆无法继续驶入。

只能送到这里了,里面不让外来车子进去,你们沿着这条路步行往前走几百米就是门口。

好的,谢谢您。
两人道谢下车,望着前方不远处围墙围起来的营区,隐约能够看见身着训练服的人影在里面活动。原本还阴沉的天空却变得日光灼热,晒得人皮肤发烫。
站在基地门口,她再也按捺不住,拿出手机,指尖飞快点开拨号界面,拨通了吉克阿木的电话。山里信号断断续续,听筒里嘟嘟的等待声格外漫长。
林玖站在她身侧,单手插兜,安静陪着,没有说话,只淡淡望着营区方向。
电话一直无人接听。许今欢没有放弃,挂断、重拨,一遍又一遍。许久后,电话从另一头被接通,吉克阿木低哑沉稳的嗓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训练过后浅浅的疲惫。

怎么了,宝宝?
许今欢握着手机,嘴角抑制不住上扬,语气轻快又藏不住笑意

你猜猜我在哪。

不知道,山里信号不好,今天是去下乡工作了吗

我在你们基地门口
听筒那头骤然安静,随即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像是人骤然停住动作。吉克阿木的声音瞬间染上难以置信的错愕

别闹,等我这结束,回去我就给你打视频。。

不说了宝宝,我先训练。
电话就这样急匆匆的被挂断,只留下几声嘟嘟嘟声不断回响。
烈日晒得人微微发烫,许今欢站在原地,从满心雀跃到慢慢安静等待。整整将近半个小时

宝宝,我训练结速啦,现在要去干饭

你吃饭了没?
这一拨通的不是电话,实实在在的视频,串通了两人积攒已久的思念。

不是,你这是在哪啊?怎么有点眼熟
许今欢翻转摄像头,原地转了一圈

我去,你、你真在基地门口?等我,等我宝宝,你站在那里别乱动,我马上来找你。
铁门内终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有人结伴往外走。视线穿透铁门栅栏,两道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出。
为首的正是吉克阿木,一身迷彩服利落挺拔,眉眼黝黑,步伐匆匆,眼底带着迫不及待的急切。
他身侧并肩跟着笑容轻快的陈亚鹏,两人一同结束队内收尾工作,刚好结伴出来。隔着厚重铁门,吉克阿木一眼看见了等候在外的许今欢。
正午刺眼的阳光落在女孩柔软的发顶,她就安安静静站在路边,眼底盛满细碎光亮,直直望着他。一路山路颠簸、数小时车程的辛苦,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尽数消散。
吉克阿木漆黑的瞳孔骤然亮了几分,连日高强度训练压在身上的疲惫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他下意识加快脚步,快步走上前一把将眼前的女孩抱住,目光牢牢锁着她,一瞬都舍不得挪开。
喂喂喂,能不能尊重一下单身狗的感受啊?

就这么目中无人的就抱上了

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调侃。吉克阿木这才后知后觉松开些许怀抱,耳尖微微泛红,侧头看向一旁看热闹的林玖,略显局促地抿了抿唇。

行行行,收敛一点收敛一点,别虐玖哥。
身旁的陈亚鹏也愣了愣,随即了然地勾了勾唇角,十分识趣地放慢脚步,落后了半个身位,笑着打量门口的女孩。

怪不得阿木刚才接到电话魂都快飞了,原来是家属突击检查啊。
一句调侃,打破了短暂的静谧。吉克阿木没理会战友的打趣,视线寸寸落在许今欢脸上,声音带着赶路的微喘,低沉又温

怎么真的过来了?山路那么绕,一路折腾坏了吧。

傻不傻,山路这么难走,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过来。
林玖本来很不想破坏她俩你侬我侬的气氛的,但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的她,怎能容忍吉克阿木输出这句话。在这芭蕉树下又晒又被蚊子咬的大包小包的,还要受这“窝囊气”
不是,吉克阿木,你眼睛不要就捐了吧,姐不是人啊,你你你~

那我走?

吉克阿木一怔,顺着林玖的视线看见她胳膊上泛红的蚊虫包,这才反应过来话说漏了,连忙补救。

我的错我的错,玖哥辛苦辛苦,多亏了你陪着我家小龙跑这么远。

等会儿只能委屈你们到门口小吃店随便吃点了,等我休假了再请请你们吃大餐。
许今欢被两人的对话逗笑,轻轻拉了拉吉克阿木的衣袖。

你别听她闹,玖哥就是故意逗你的。
山风卷着燥热扑面而来,营区之外,久别重逢的欢喜,夹杂着朋友之间轻松的吵嘴,在寂静的山野慢慢漾开。

活动范围有限,就在这家吃点米线吧,将就一下。
四人抬脚走进小店,屋内吹着微弱的风扇,瞬间隔绝了屋外的燥热。店里客人不多,桌椅寥寥几张。
陈亚鹏眼底通透,格外识趣。刚落座,他便笑着摆手

你们先吃,我去煲个电话粥。
说完,他径直拎着板凳挪到最偏僻的角落位置,掏出手机点开视频通话,专心和女朋友视频聊天。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风扇吱呀转动的轻响。许今欢和吉克阿木并肩坐着,低声絮絮说着许久未见的琐碎日常,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温柔与欢喜。一旁的林玖看着两人亲昵温存的模样,心底淡淡空空的。她半点胃口也无,看着热气腾腾的米线更是提不起半点食欲。
你们吃吧,我不饿,出去透透气。

她轻声开口,不等两人回应,便独自起身走出小吃店。
屋外原本晴朗刺眼的天色不知何时悄然转阴,炙热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云遮盖,山野瞬间阴沉下来,风也带着些许微凉。
林玖走到店外无人的墙根角落,远离店内的暖意与温柔,独自立在树荫阴影里。周遭人声喧闹都与她无关,里面是双向奔赴的爱意、久别重逢的欢喜,唯独她是局外人。她沉默抬手,从口袋里摸出扁扁的烟盒,指尖抽出一支烟,低头点燃。轻吸一小口,吐出淡淡的烟圈。
星火明灭,青烟缓缓升腾,被山间微凉的风轻轻吹散。她垂着眼,静静看着地面斑驳的树影,一言不发。耳边隐约透过门缝,能听见店里许今欢软软的笑声、吉克阿木低沉温柔的嗓音,细碎、甜蜜、安稳。
心事翻涌万千,无人可说,无人可懂。山野渐暗,风声轻柔,她指尖夹着烟,孤身立在角落,万般情绪,尽数沉落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