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渎在照町大学的第一堂课,定在九月四号。星期二,上午三四节。
他提前二十分钟进了教室。课件投影调好,名册翻开,粉笔搁在讲台右上角,站到窗边,望着楼下三三两两走进来的学生。
九月初的阳光还很亮,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草坪上画出一片摇晃的光晕。
他穿着一件浅蓝衬衫,袖口微卷,露出清瘦的小臂,鼻梁上的银框眼镜闪过一道薄光。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他拿起名册,开始点名。
“陈思敏。”话音落下,两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到。”第三排靠窗的短发女生,脆生生的。
“到。”第五排中间的马尾女生,声音轻一些。
全班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忍不住笑了。短发女生扭头看向马尾女生,马尾女生也正看着她。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叫陈思敏。”
“我也叫陈司敏。”
况渎低头看向花名册。一个写着“陈思敏”,一个写着“陈司敏”同音,不同字。他没有抬头,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声音不大,那些笑声却慢慢收了。
“一个是思想的思,一个是司法的司。”他抬起眼,透过镜片望向两位女生,“以后点名,你们两个我都喊。认声音,我分得出来。”
两个女生点了点头。况渎低下头,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点完名,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瘦,笔画干净,一个“况”字,一个“渎”字,中间空了一格。
“况渎。这门课叫刑法总论。期中交一份读书报告,期末闭卷考试。”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留足了让人听进去的余地。后排有个男生小声嘀咕“听起来好难”,旁边的女生嘘了他一声。
下课后,冯宇辉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近两米的个子把门框填得满满当当,他穿一件蓝色运动T恤,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圈,手里拎着一瓶没开封的水。
他探头往里看,见况渎正被几个学生围着问问题,便靠在门框上等。等了快十分钟,况渎答完最后一个学生的问题,抬起头,看见了他。
况渎关掉课件,收好包,走下讲台。冯宇辉拧开瓶盖,把水递过去:“渴了吧?”
况渎接过水,抿了一小口,“你今天有课?”
“跟你一样的时间,正好在隔壁馆。”冯宇辉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他的腿太长,放慢步子的时候像一头在散步的长颈鹿。
“中午吃什么?”
“食堂。”
“哪个食堂?”
“近的。”
冯宇辉想了想:“东区食堂最近,但人多。西区远一点,人少,有小火锅。”
况渎看了他一眼,“东区。”
东区食堂宽敞明亮,窗口多。况渎走到最里面的窗口,要了一份番茄炒蛋,一份清炒萝卜,一碗米饭。冯宇辉端着堆得满满的餐盘跟在后面,咖喱饭、炸鸡排、炒青菜、一碗汤、一杯酸奶。
他在况渎对面坐下来,扫了一眼况渎盘子里那几块素净的白萝卜,把自己盘里的一块鸡排夹了过去。
况渎抬眸瞥了一眼,没有拒绝。
早在大学时,冯宇辉就老咋咋呼呼地说他吃得太少。从植物人状态醒来之后更甚,每回都把自己盘子里的菜往况渎碗里拨。况渎起初还拒绝过几次,后来便习惯了。
他夹起鸡排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冯宇辉看着他开始吃了,自己才动筷子。他吃饭很快,风卷残云般扫完,把筷子一搁,便安安静静地看着况渎细嚼慢咽。
况渎躺了半年醒来后,身体只能恢复到如今这个样子了。饭不能吃太快,也不能站太久,否则就会冒冷汗。冯宇辉从不催他,心里隐约觉得,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况渎吃饭,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美好。
过了十几分钟,见况渎放下筷子开始擦嘴,冯宇辉才开口:“我下午没课,能去你办公室坐坐吗?”
况渎思索片刻,缓声道:“三点有个会,四点以后可以。”
冯宇辉立马接上:“那你开完会,我陪你一起回办公室。”语罢,补上一个大大的笑容。
——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铺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
冯宇辉坐在沙发上,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索性合上书,望向况渎的侧脸。
夕阳正从窗户斜斜地落进来,金色的光线温柔地拂过况渎的左颊,连银框眼镜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况渎垂着眼帘,笔尖轻握,在纸上落下沙沙的细响。身形清瘦,脊背却很挺拔,像一棵经历过风雨却仍在不声不响地生长的树。
冯宇辉看了很久,久到况渎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用疑问的眼神望过来。
冯宇辉慌忙把视线砸回书上:“你这本书……挺好看的。”
况渎看着他假装看书却把书拿倒了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