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炸开,尖锐、突兀,像一把剪刀剪开了暮色沉沉的寂静。
况渎猛地睁开眼,眸子里还残留着昏睡前的混沌,心跳漏了半拍。
第四声响的时候,他伸手接了起来。
“喂?”
“况渎?”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气息不稳,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出来,“是你吧?”
况渎认出了这个声音,是高匿。
“是我。”况渎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怎么了?”
“散箸出事了。”
高匿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样把来龙去脉倒了个干净。
散箸被他爸散宿囚了。
昨晚那场宴会之后,散箸穿着校服出现,当众拒绝了喻家的联姻暗示,或者说,用那种方式让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他的态度。
散宿没有当场发作,但宴会结束后,散箸被“请”回了房间。门外站了人,窗户从外面锁了,连房间里的座机都被拔了线。
而今晚散宿不可能一直把散箸囚在房间里,毕竟要让他去见客,外面来来往往很多人,不能暴露家丑。
“他昨天晚上给我发的消息。”高匿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就一句,‘明晚宴会你如果来,想办法救我。’我今天早上到的,但是满屋子都是人,我爸也在,我根本脱不开身。今天又拖了一天,他到现在还被他爸关在会客室里。”
况渎的眼睫颤了一下。
没说话,他大概猜到了高匿接下来要说什么。
“所以我需要你。”高匿说,“你帮我把他弄出来。你坐我的车来散家,就说你是我表弟,跟着来见见世面。宴会上人多眼杂,不会有人注意到你的。你到了之后,我带你去会客室,我们想办法把散箸带走。”
“那里没有保镖守着吗?”
“没有,散宿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告诉别人这里锁了个人。”
况渎的目光落在窗外最后一抹暗紫色的霞光上。
“好。”他说。
二十分钟后,高匿家的车停在了况渎家门口。
米白色家居服被夜风一吹,贴住了腰线,况渎只换了一双白色帆布鞋。
一辆黑色的SUV从路的尽头拐过来,车灯切开夜色,稳稳地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高少让我来的,上车。”
况渎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车子掉头,往云栖山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况渎靠在后座,侧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窗,看着城市的光点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从稀疏变得密集,从黯淡变得刺眼。
车子停在了东侧小门。
高匿已经在等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领结端端正正,头发打了发胶。
但看到况渎从车里钻出来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目光在况渎身上停了一瞬,从那件松松垮垮的米白色居家服,扫到那双白帆布鞋,最后落在锁骨那一小片露出的皮肤上。
好吧,确实没有时间让况渎换衣服,不过这样穿也很合理。
“走。”高匿假装亲昵地揽住况渎的肩,低声嘱咐道,“你记住,你是我表弟,叫……随便叫什么,你只需要跟着我。别跟任何人说话,尤其是老匀。”
况渎点了点头。
东侧小门进去是一条室内连廊,两侧挂着不知名画家的油画,灯光昏黄,地毯吞掉了脚步声。
连廊尽头是宴会厅的后方,能听到隐约的乐声和杯盏交错的声音,今天弹的是德彪西,比昨晚的肖邦更柔软,像水一样漫过整栋房子。
高匿没有带他进入宴会厅。
他贴着走廊的边缘,绕过一个拐角,又上了一段楼梯,来到了二楼东翼。这里的灯光暗了很多,走廊尽头是一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会客室。
隔着门,能听到有人说话。
高匿松开况渎的手腕,在门边的阴影里站定,屏住呼吸。况渎也停了下来,银眸盯着那扇门,整个人像绷紧的弦。
门里传出的声音,是散宿的。
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砝码,压在天平的一端。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喻家的资源,你将来用得到。你快高三了,还有多少时间可以任性?这件婚事定下来,对你、对散家,只有好处。”
沉默。
然后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整夜没有合眼的疲惫,但字字分明。
“我不娶她。”
“你没有说不的权利。”散宿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你母亲已经跟喻太太谈过了。明年毕业,你们一起出国,学校都安排好了。”
“我说了,我不娶她。”
“散箸。”散宿叫了他全名,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纹,“你穿着校服在那么多人面前让我下不来台,我没有说你一句。你现在——”
门被推开了。
不是从里面,是从外面。
况渎推开的。
高匿甚至来不及拉住他,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就被一双穿着棉麻居家服的手臂,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门轴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叹息。
会客室里的光线涌出来,照在况渎身上。米白色的衣料在暖光下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杏色,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泛着冷白的光。
他站在门口,浅栗色的头发被走廊的风吹得向后拂去,露出整张脸。眉目清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银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房间里的人。
看向散箸。
散箸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深灰色的校服皱在一起,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更深的疲惫。头发乱着,眼睛里全是血丝,但那双黑眸在看到门口那个人的一瞬间,亮了。
就像暗房里突然点了一盏灯。
“阿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况渎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