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月蚀噬心，以光为祭（2）

光之国，溪花苑。

清玥并未沉睡。她回到房间后，心始终悬着，无法安宁。迪迦最后异常冰凉的手温、眼中极力掩饰的凝重，还有他坚持让她离开的态度，都像细刺扎在她心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指无意识摩挲颈间的白银石项链和腕间的星空手链。

忽然，白银石项链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并非以往感应到思念或危险时的温热共鸣，而是一种灼人的、充满痛苦与混乱意味的炽热！同时，腕间手链也剧烈震动，发出急促的、近乎哀鸣的微光！

“迪迦！”清玥猛地坐起，脸色瞬间煞白。出事了！非常严重！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甚至来不及更换服饰，只穿着雪青色绣银线木兰纹睡裙，长发未及仔细梳理，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绾住部分，其余如墨云披散肩头。她瞬间化为流光，以最快速度冲向宫殿方向！心脏疯狂擂动，恐惧如冰冷藤蔓缠绕，但更多的是无法动摇的决绝——无论他发生了什么，她必须在他身边！

当她强行突破迪迦布下、已然不稳的结界，冲入星穹花园时，看到的便是令她心胆俱裂的一幕——

昔日宁静梦幻的花园已沦为能量肆虐的废墟，四处是逸散的黑暗能量和破碎光屑。而在废墟中央，那个她深爱着的身影，周身缠绕浓稠如实质、翻滚不休的黑红色能量雾气，双眼猩红如血，面目因痛苦和狂暴而微微扭曲，正无意识地朝着结界壁又一次凝聚起可怕的黑暗能量！

“迪迦！醒醒！是我，阿玥！”清玥不顾一切冲上前，试图唤醒他理智。她身上自然流转的圣洁之光，在此刻充满暴戾黑暗的环境中，如同最醒目的灯塔。

然而，失控状态下的迪迦，对外界一切刺激只剩最本能反应。那道凝聚的能量并未轰向结界，而是因为他感知到“光源”靠近，猛地调转方向，朝着清玥悍然轰来！速度快得惊人，威力远超平时！

清玥瞳孔骤缩，仓促间只来得及在身前布下一道光明界印，同时侧身闪避！

“轰——！！！”

光明界印瞬间破碎！残余冲击力狠狠撞在清玥右肩，她闷哼一声，娇小身体如同断线风筝向后跌飞，重重撞在后方的半截能量晶柱上，才滑落在地。右肩传来骨骼错位的剧痛，雪青色衣袖被能量撕裂，露出的肌肤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瘀伤，甚至渗出血丝，五脏六腑都像被震得移位，喉头一甜，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

“呃……”清玥眼前发黑，剧痛让她几乎晕厥，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她抬头，望向那个依旧被狂暴能量笼罩的身影，心痛的泪水瞬间涌出。不是因为自己的伤，而是因为看到他如此痛苦、如此失控的模样。

而就在她受伤倒地、圣洁之光因受创而波动的一刹那，或许是那熟悉的能量波动，或许是那一声压抑的痛哼，又或许是潜藏在灵魂深处、即使被毒性淹没也无法彻底磨灭的深刻烙印……迪迦猩红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那疯狂的猩红光芒似乎褪去了一瞬，露出了其下原本暗金色的、盛满无边痛楚与震惊的底色！

他看到了。

看到了被他能量击飞、撞在晶柱上、嘴角溢血、肩头一片狼藉、正泪眼朦胧望着他的——清玥。

他的阿玥。

他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绝不让她受丝毫伤害的……阿玥。

被他亲手所伤。

“阿……玥……？”一个沙哑破碎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从迪迦喉间挤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剧痛。那瞬间的清醒如同冰冷匕首，狠狠刺穿他被狂暴笼罩的意识，带来了比毒性噬心强烈千万倍的、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

“不……不！！！”迪迦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吼，周身狂暴的能量因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和瞬间清醒的意志挣扎而变得更加混乱，但那双猩红的眼眸中，却有大颗大颗晶莹的、混杂着暗红能量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滚落下来。泪水划过他因痛苦而紧绷的脸颊，滴落在焦黑地面上，发出嗤嗤轻响。

他看到了自己颤抖的、刚刚发出攻击的手。他看到了清玥肩上那片刺目的伤痕和血迹。无尽的悔恨、自责、恐惧如同最恶毒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伤害了她……他居然伤害了她……在他无法自控的时候，用他引以为傲（此刻却只觉憎恶）的力量，伤害了他最珍视的人！

“走……阿玥……快走……”迪迦用尽全部残存意志，对抗着再次翻涌上来的狂暴毒性和能量反噬，从牙缝里挤出破碎字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般的痛楚，“离……离开我……危险……我会……伤害你……走啊！！！”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咆哮出来，既是催促，也是对自己的极度憎恶与绝望。

清玥忍着剧痛，用手背擦去嘴角血迹，撑着受伤的身体，艰难却无比坚定地站了起来。她没有后退，反而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在狂暴能量中颤抖、流泪、自我挣扎的身影走去。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的眼神却清亮如洗，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决绝的温柔，和永不放弃的信念。

“我不走。”她的声音因伤痛而微颤，却清晰无比地穿透能量肆虐的噪音，直达迪迦濒临崩溃的灵魂深处，“迪迦，看着我。看着我。”

她不顾右肩剧痛，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掌心向上，一团纯净柔和、却蕴含着无比坚定意志的圣洁之光缓缓绽放，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抚慰灵魂、涤荡混乱的温暖力量，如同黑暗暴风雨中唯一一盏不灭的灯塔。

“我知道那不是你。”清玥的声音温柔而有力，一步步靠近，“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很难受。但我会陪着你，我们一起面对它。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迪迦。你能控制住它的，就像你曾经控制住所有强大的力量一样。别怕，我在这里。”

她终于走到他面前，近到能感受到那狂暴能量边缘肆虐的刺痛，近到能看清他眼中交织的猩红暴戾与暗金痛楚，看清他脸上纵横的泪痕。她伸出左手，无视周围危险的能量乱流，带着那团温暖的圣洁之光，轻轻覆上他紧握的、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的拳头。

“放松，迪迦。”她的声音带着奇异的魔力，如同最温柔的安魂曲，“把力量交给我，让我帮你。不要抗拒我，就像……就像在落日森林，你信任我那样。把那些让你痛苦的东西，引向我，我会帮你净化它们，安抚它们。”

圣洁之光透过皮肤接触，丝丝缕缕地渗入迪迦暴走的能量脉络。那光芒并不试图强行镇压或驱散黑暗（那只会引发更剧烈反噬），而是如同最柔和坚韧的水流，包裹、抚慰着那些躁动不安的黑暗能量，尤其是循着那“渊蚀”之毒蔓延的轨迹，用其特有的净化与治愈特性，去中和、缓解毒性带来的疯狂放大效果，同时给予迪迦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最坚实的支撑与锚点。

迪迦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抵抗着本能对“光明”侵入的排斥，更抵抗着毒性催发的毁灭欲望。但清玥的手那么柔软，那么温暖，她的眼神那么坚定，那么信任，她的声音……是他混乱世界里唯一清晰的方向。内心深处那份超越一切、连毒性都无法彻底湮灭的、对她的爱与眷恋，如同最后一道堤坝，死死抵挡着疯狂的浪潮。

“阿……玥……”他艰难地重复着她的名字，仿佛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放弃一部分对狂暴能量的强行压制（那反而会加剧反噬），尝试着引导那些混乱的能量，顺着圣洁之光开辟的“通道”，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向她涌去——并非攻击，而是一种痛苦的“倾倒”与“分担”。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清玥需要以自身为容器和净化器，承受迪迦体内肆虐的、夹杂毒性的狂暴黑暗能量，再用圣洁之光将其一点点净化、安抚。这对她的灵力、精神力和身体都是巨大的负担，尤其是她此刻还受了伤。

汗水瞬间浸湿了她的额发和衣衫，脸色苍白如纸，左手臂因承受能量冲击而微微颤抖，但她咬紧牙关，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圣洁之光稳定而持续地输出着，如同最温柔也最坚韧的网，一点点收拢、安抚着那些狂暴的“野兽”。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星穹花园内，只剩下能量流动的嗡鸣、迪迦压抑的粗重喘息，和清玥偶尔因过度负荷而泄露出的细微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迪迦周身翻腾的黑红色能量雾气，终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平息。眼中那疯狂的猩红，也一点点褪去，逐渐被疲惫、痛苦，但已然恢复清明的暗金色所取代。他体内的“渊蚀”之毒并未解除，但在这番惊险的共同努力下，其最猛烈的爆发阶段被强行抑制了下去，暂时恢复了相对平稳（但依然存在）的潜伏状态，迪迦也重新夺回了对身体和能量的主要控制权。

当最后一丝不受控的黑暗能量被清玥引导、净化，迪迦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向前倒去。

清玥用受伤的身体勉强支撑住他，两人一同跌坐在冰冷破碎的地面上。迪迦的头无力地靠在她未受伤的左肩，呼吸微弱而急促，浑身冰凉，被冷汗湿透。清玥自己也几乎虚脱，右肩剧痛，灵力耗损严重，但她的手依然温柔地、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孩子。

“没事了……没事了，迪迦……我在这里，你做到了，我们都做到了……”她轻声呢喃，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他的发间。

迪迦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暗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虚弱，以及深不见底的后怕、悔恨与悲伤。他动了动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阿玥……你的伤……我……我对不起……”他想抬手去触碰她肩头的伤痕，手却颤抖得厉害。

清玥抓住他颤抖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苍白却温柔至极的笑容：“不怪你，迪迦。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是毒，是有人害你。我们找到了问题，就好办了。”她看着他眼中深重的痛苦和自我憎恶，心揪得更紧，“别这样责怪自己，看着我。我没事，一点小伤，很快就会好的。重要的是你，你感觉怎么样？”

迪迦却仿佛没听到她后面的话，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肩头那片青紫瘀伤和血迹上，那刺目的颜色如同最恶毒的烙铁，烫伤了他的眼睛，更烫穿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向后退，直到背抵住冰冷的墙壁，远离她。

“不……不是小伤……”他摇着头，声音嘶哑破碎，眼中的痛苦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黑色火焰，“是我……是我亲手打的……我看到了……阿玥，我看到了……”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刚才发出攻击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他看着这只手，眼神里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憎恶与恐惧，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肢体，而是沾满罪恶的凶器。

“这只手……伤了你……”迪迦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危险，暗金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坏，“它不该存在……不该……”

话音未落，在清玥惊恐的目光中，迪迦左手猛地凝聚起一道锐利如刀的黑暗能量！那能量并未对准任何敌人，而是毫不犹豫地、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决绝，狠狠朝着自己刚刚抬起、尚未放下的右手手腕劈去！他是真的想斩断这只“伤害了阿玥”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消他心中万分之一的罪孽和痛苦！

“不要——！！！”

清玥的尖叫撕裂了空气！她根本顾不上右肩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去！在能量刃即将触及他手腕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她用自己的左手死死抓住了他凝聚能量的左手手腕，同时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撞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紧紧地环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自己受伤的身体紧紧贴在他冰冷颤抖的胸膛上！

“迪迦！住手！不要！不要这样！”她仰起脸，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心疼而变了调，“我不准你伤害自己！不准！”

迪迦的身体僵住了，左手凝聚的能量刃因她的阻拦和拥抱而微微滞涩，但他眼中的痛苦和偏执并未消退，反而因为她的阻拦更加剧烈：“放开我，阿玥……这是我应得的……我伤了你……任何伤害你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必须付出代价……让我……赎罪……”

“这不是赎罪！这是自我毁灭！”清玥哭喊着，手臂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勒进自己的骨血里，“迪迦，你看着我！你听我说！伤害我的不是你！是毒！是下毒的人！而你，即使在最失控的时候，你的潜意识也在保护我！你认出我了！你停住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踮起脚尖，不顾一切地吻上他冰冷颤抖、失去血色的唇。这个吻毫无章法，充满了咸涩的泪水、绝望的祈求和无尽的心疼。她不是想用亲吻阻止他，而是想用这种方式，将她心中对他毫无保留的爱意、信任和心疼，直接传递到他濒临崩溃的灵魂深处。

“我爱你，迪迦……我爱的是全部的你……包括你偶尔的失控和痛苦……但我不允许你伤害自己……如果你斩断这只手，那伤口的疼痛会千百倍地加诸在我心上……你明白吗？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别再让我更疼了……求你了……”她在亲吻的间隙，断断续续地、泣不成声地诉说，每一字每一句都发自肺腑，滚烫灼人。

迪迦的身体在她的拥抱和亲吻中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冰冷的唇瓣被她滚烫的泪水浸湿，被她绝望而深情的亲吻温暖。她的话语，像一道道温暖的光束，艰难地穿透他心中厚重冰冷的自责壁垒。她的眼泪，烫得他心尖都在抽搐。

“阿玥……”他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左手凝聚的能量刃终于缓缓消散。他僵硬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最终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怀中这个为他哭得浑身发抖、却依旧紧紧抱着他不放的姑娘。他将脸深深埋进她散发着清冷栀子花香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所有防线，汹涌而出，浸湿了她的肩颈。

“对不起……对不起……阿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我好恨……我好恨我自己……”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她怀中痛哭失声，所有的自责、恐惧、后怕，都在这个拥抱和她的泪水面前土崩瓦解。他恨自己伤了她，更恨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竟然想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赎罪”，那只会让她更痛。他差一点……又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