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在双方付出一定代价后暂时平息，封印地入口未被突破，但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临时建立的营地内，能量屏障闪烁着不安的光芒。

迪迦屏退了所有想来关心或汇报的人。他独自站在临时营房的窗前，背对着门，望着窗外那片被战火蹂躏过、依旧残留着混乱能量波动的荒芜大地。高大的背影挺直，却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冰冷至极的低气压，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要被冻结。

清玥心中的不安已经达到了顶点。她亲手调制了一杯用自己圣洁之光细细温养过、最能安抚能量震荡的舒缓能量液，指尖却冰凉微颤。她努力调整呼吸，推开那扇仿佛重若千斤的门，走了进去。

“迪迦，” 她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刚才为了挡下那击，能量震荡得不轻，先喝点这个缓一缓……”

“那道光束。”

迪迦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得可怕，像深潭表面凝结的冰，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能将人灵魂都冻住的寒意。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清玥端着杯子的手，猛地一抖，冰凉的液体险些泼洒出来。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冻僵。

他知道了？他怎么会……难道那该死的偏移，真的引动了什么？还是……他早就察觉了？

“是你安排的，” 迪迦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暴怒的迹象，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连灵魂都被彻底抽空、只剩下无边疲惫和冰冷的麻木。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专注、爱意的暗金色眼眸，此刻看着她，却像是在审视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危险和不确定性的……任务目标。不，比那更糟，像在看一个……背叛者。“还是光之国的命令？”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裹着冰碴的刀子，狠狠剜在清玥的心上。

“我……” 喉咙干涩剧痛，像是被砂纸磨过。所有事先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的、应对可能暴露的说辞——辩解、安抚、转移话题、甚至继续用部分真相掩饰更深的真相——在这一刻，在他这种冰冷的、洞悉一切般的目光注视下，全都灰飞烟灭，堵在胸口，化为灼烧肺腑的剧痛和几乎将她淹没的愧疚。

她的沉默，她眼中瞬间涌上的惊慌、痛苦、挣扎，她微微颤抖的唇瓣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颊……这一切，无疑是最直白、最残忍的答案。

迪迦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近她。他的步伐很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踏在人心上的压力。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目光垂落，看着她手中那杯依旧散发着柔和光芒、却再也无法温暖任何人的能量液。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更加嘶哑，像是从极寒的深渊底部传来，“小周天之后？落日森林重逢？还是……”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直直刺入她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

“星斗大森林，我对你告白的那一刻？”

“不是的！迪迦！” 梦境中的清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她急切地想要辩解，想要抓住他的手，却被他周身那股虽然无形、却冰冷刺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所阻隔，只能徒劳地停在半空。“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这个任务……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拒绝！可我……”

“任务。” 迪迦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却充满了无尽的苍凉、自嘲和一种心死般的冰冷。“所以，那些担心我受伤时的眼泪，那些心疼我过去的蹙眉，那些‘想保护你’的柔软话语……甚至那些脸红心跳，那些亲密拥抱，那些吻……”

他每说一句，清玥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心脏就像被狠狠攥紧一次。

“……也全都是‘任务’的一部分，对吗？” 他最终问出了这句话，目光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眼神里，有最后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期待，期待她能否定，期待这残酷的一切还有转圜余地。

“不是！” 清玥拼命摇头，泪水纷飞，几乎泣不成声，“我是真的心疼你！真的想保护你！迪迦，你相信我，我分得清！我对你的爱，和我身为圣女不得不承担的责任，它们……” 她哽住了，因为她悲哀地发现，在此情此景下，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地将这两者彻底剥离。爱是真的，欺骗也是真的；心疼是真的，利用也是真的。这矛盾的撕裂感，几乎让她崩溃。

“责任。” 迪迦重复着这个词，目光落在她泪流满面、充满痛苦和挣扎的脸上。那痛苦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心脏也跟着一阵阵绞痛，却也让他更加绝望。真实的痛苦，或许恰恰证明了欺骗的真实与深重。“为了你的责任，你可以欺骗我，利用我对你的感情，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探究我所有的秘密，甚至……”

他再次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冰冷的呼吸。那股巨大的压迫感并非来自力量，而是那种被最珍视之人彻底背叛、信仰崩塌后所散发出的、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

“甚至在关键时刻，引导能量来‘测试’我，验证我与那‘深渊之核’的联系，对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诛心，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她最深的恐惧和愧疚之处。

清玥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连这个都猜到了？不，不是猜到，是那光束的“意外”，结合他自身的感应，让他“明白”了！

迪迦看着她震惊而惨白的脸，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问出了那个最终极、最残忍的问题：

“清玥，光之国的圣女大人……”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尝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职责与此刻行为的巨大反差带来的讽刺。

“你告诉我，在你心里，在你执行这个‘任务’的时候……”

“我迪迦，究竟是你的爱人，是你愿意与之共度余生、分享一切喜怒哀乐的伴侣……”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和讥诮：

“还是你那个需要评估风险等级、计算价值得失、必要时……甚至可以毫不犹豫牺牲掉的……”

“‘任务目标’？”

**最残忍的刀，往往由最爱的人亲手递出，并且，以爱之名。**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审判，轰然砸下。

梦中的迪迦，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深入骨髓的失望，有心死如灰的疲惫，有被彻底背叛的冰冷恨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破碎的留恋。然后，他决然地、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

“不——！！！”

梦境中的清玥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伸出手想去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的冰冷和迅速远去的、决绝的背影。他走了，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走向门外那片未知的、没有她的黑暗，再也没有回头。

“迪迦——！不要走！求你……不要丢下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爱你啊……” 她瘫软在地，朝着他离去的方向伸出无助的手，哭得肝肠寸断，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破碎、陷入永恒的黑暗与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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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惊醒与现实泪海**

不——！！！”

现实中的清玥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剧烈得差点摔下床去。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深水中窒息而回。额头上、背上、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睡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跳得又重又快，疼痛而慌乱，几乎要冲破喉咙。

泪水早已在梦中就已决堤，此刻更是汹涌而出，完全不受控制。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争先恐后地滚落，瞬间浸湿了她苍白的脸颊，滑过脖颈，没入衣襟，在月白色的丝绸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太真实了！一切都太真实了！

迪迦那冰冷刺骨、充满失望与厌恶的眼神，像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刺穿着她的心脏。

他那些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质问，犹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残酷。

他最后转身离去时，那决绝的、没有丝毫留恋的背影，成了最恐怖的画面，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带来灭顶的恐惧和绝望。

心口的疼痛如此剧烈，如此真实，一阵阵痉挛般的抽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那种被所爱之人彻底否定、彻底抛弃、视为陌路甚至敌人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最深最冷的寒潮，将她整个人淹没、冻结。她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指尖触碰到的、他离去时带来的那片虚无的冰冷。

现实和梦境的边界，在汹涌的泪水和剧烈的情绪波动中，变得模糊不清。迪迦平日里温柔深情的笑容，与梦中那张冰冷失望的脸庞，在她眼前重叠、交错、打架。温暖的记忆试图驱散寒意，却被更强大的梦魇阴影死死压制。

他真的永远不会那样对她吗？他对她的爱，真的能包容一切，包括……可能的欺骗和隐瞒吗？如果……如果有一天，现实中真的出现了类似梦里的艰难抉择，他真的不会对她失望吗？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吗？不会……离开她吗？

“呜……呜呜……” 清玥再也控制不住，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环抱住屈起的膝盖，将泪湿的脸深深埋了进去。压抑的、破碎的、充满痛苦和恐惧的呜咽声，从她喉咙深处溢出，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悲伤。她哭得浑身都在颤抖，肩膀不住地耸动，像一只在暴风雨中失去了所有庇护、被彻底抛弃在荒原上、惊恐无助到了极点的幼兽。

眼睛很快就肿痛起来，火辣辣的，视线一片模糊。心口的抽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清醒地意识到那“只是一个梦”却依旧无法摆脱其带来的恐惧而更加剧烈。梦里迪迦推开她、厌恶地质问她、决绝离开的画面，反复在她脑海中上演，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折磨着她的神经。

她好想他。现在，立刻，马上就想见到他。想扑进他温暖的怀抱，想感受他坚实的臂膀，想听他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安抚，想亲眼确认他的眼神里还是只有对她的爱和宠溺，想用真实的触感来驱散这可怕的幻觉，证明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他还在，他还爱她，他永远不会那样对她。

可是……万一呢？万一梦是真的预兆呢？万一他心里其实对她有所保留呢？万一他真的……会对她失望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带来更深的恐惧和绝望，让她哭得更加伤心欲绝，几乎喘不上气，只能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可怕的想象。

第六章的番外：清玥的噩梦（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