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

白月又一次踏上了山谷谷顶。像往日一样，他俯瞰着整座幽谷。

从黎明矗立到了日上三竿，白月极为渴望的想要看到些什么，可到了最后，似乎却是依旧竹篮打水一场空。

咧了咧嘴，白月心中只觉得有些落寞，转过了身，白月想要返回山林找些吃的凑合吃掉后再回到此处等待。

忽然，山谷谷口传来乐器声响。那乐器的声音，白月记得。

大年初一的时候，京城举办过舞狮会。那个时候，秋央也有带着白月一同前去凑过热闹。在那里，白月曾经问过秋央这种乐器的名字。

“唢呐。”秋央揉了揉白月的脑袋，温和的答道。

“是唢呐。”白月的心中一阵熨帖——如今，哪怕是旧日的回忆，都足够让他的心中感到慰藉。然而慰藉之后，阵阵孤独感却又像梦魇一般再次传来。

努力平复了下心绪，白月深深的吸了口气。

“...?!”

这是？

白月的身形一滞,心绪一阵激荡。

这股药苦味，我绝对没有闻错！！

白月激动地转过身来，向着山谷下面望去。

山谷下方，披麻缟素的车马行人，缓缓地行在谷中。

“都留神都留神，主家吩咐过，这里要慢些走...”白事队伍的主事吩咐着。

“真奇怪，这里荒山野岭的，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队伍里，一个伙计嘀咕着。

“噤声噤声。”一旁另一个伙计嗔怪道“你也知道此次的主人家是谁。多嘴多舌的话，小心你的死因变成仵作下一个难题。”

抬杠的伙计吐了吐舌头，也不再说话。

白事队伍里再次恢复沉寂，时不时人群中的几声抽噎，让山谷中的气氛尤显寂寥。

秋明混在人群里，低着头无声的抹着眼泪。若是熟人见到他，一定会惊讶不已——短短半年时间，秋明就像是老了十岁一般——背驼了不少，脸上皱纹多了不少，眉目之间，也尽被颓唐和哀伤填满。

为什么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是一点一点看着秋央长大的：从蹒跚学步到咿呀学语，从朗朗读书到吟词作对，秋央的每一点成长都被他看在眼中。他和秋央仅为主仆，非亲非故。可这并没有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喜欢这个听话聪颖的孩子，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把秋央看作自己的孙儿一般细心呵护——他是他的憧憬和希望。

无数次的，秋明幻想着秋央能够遇上心悦的姑娘，幻想着秋央成亲那天的热闹场面，幻想着喜宴上那个一身红衣面带羞涩笑意的新郎官，那盏摆在桌前的喜酒和那一桌子的菜肴...

但他做梦都没有想过，一切的美好遐想都会如同泡影一般破裂。

面对无情的现实，秋明只想逃避。然而唢呐的呜呜咽咽，终于是把他拉回了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悲剧场面。

如此光景，他又能做什么呢？又能做到什么呢？

徒劳而已...

可也就在秋明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自己身后队伍里的一阵骚乱声响。

“喂，小孩儿，你干什么呢！”

“去去去，懂不懂规矩啊？”

“没看到我们是干什么的吗？你家大人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怎么回事啊？”秋明瞪着一双哭红的眼看向一旁边的主事，已然是一脸的不悦“还不去看看？”

“是是是，您稍安勿躁，小的我这就去。”主事满口应承着走出了队伍。

“快滚，你要是不赶紧滚的话，信不信老子踹死你！”不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了主事呵斥叫骂的声音。

秋明叹了口气，心中气恼得很——他只想让秋央走的时候能够安安静静的，不被人打扰，谁能想到居然会遇上这样的岔头。

“我没有认错，我绝对没有认错，秋央哥身上的味道，我这辈子都不会闻错的...”

“咚——扑通。”

“快滚，说什么胡话，知道爷爷我是干什么的吗？小心我一起把你办了！”

秋央哥？！

秋明的身躯一震，这样呼唤二公子的人...不就只有他吗？

抹了把眼泪，秋明匆忙回头看去，映入他眼帘的，是被踢翻在地痛苦的缩在一团的白月和那个居高临下威胁喝骂白月的主事。

“我没有...认错...”

“你这小子，我...”

“住手！”

看到这儿，秋明赶紧走了上去，拦住了还要动粗的主事。

“小孩子不懂事，好好说便是，动什么手啊？”

“秋尊管有所不知，这小子不仅冲撞咱们的队伍，他还...”

“好了，你先去吧，这里还有我呢。”秋明叹息。

“是是是...”主事迎着一张笑脸，诺诺连声的退回到队伍中。

“明伯伯，真的是你，我就知道我绝不可能认错，秋央哥他一定就在里面，可是为什么...”白月张了张嘴，想要接着说些什么，然而泪水确是先一步话语夺眶而出“为什么他们要阻拦我，这是秋央哥他的意思吗？秋央哥他是讨厌我了吗？为什么...明...求求你告诉我为什么...”

秋明张了张嘴，呼之欲出，但这些话最后都被秋明硬生生的咽回了肚里。

他能对白月说什么？说“二公子已经不在了，这番启程是要叶落归根，安葬故里”吗？秋明没有这样的狠心肠，他不想刺激到眼前的少年。

“小白月...这，明伯也没有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

“我才不是狼心狗肺!虽、虽然...”

“我知道。”秋明开口打断了白月的话——作为为数不多知道白月秘密的人，为了保护好白月，他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白月暴露自己了身份。

“明伯，求求你了...我只想见秋央哥一面，说几句话，拜托了，就几句...”白月抹了把眼泪，抽噎着哀求着秋明。

“好孩子...”

秋明俯身揽白月入怀，轻轻地拍着白月的后背，声音发哑：“秋公子他...有点累了，需要回乡休息，现在他怕是已经睡着了，我们就不要打扰他了，可以吗？”

“休息吗？”白月嗫嚅着“真的不是生我的气才不愿意见我的，对吗？”

“没有，等秋公子睡醒了，我会告诉他，你还在等他的。相信秋伯，好吗？”

......

京城旅社内，对着一盏孤灯，宋咫尘的心绪久久难以平静。

车夫的故事到这里便已结束——他终究还是没在到达京城以前说完故事的全部内容。

但这不妨事，推断也好，猜测也罢，顺藤摸瓜，宋咫尘已然明晰了故事的全部：

他知道了白月为什么要追车，尤其是为什么要去追自己的车；他知道了白月为什么会一脸期待的盯着车厢内的自己；他知道了白月为什么聪颖的听得懂人话；他也知道了白月临离开时的落寞神情由何而生。

因为：这么多年，白月还在等待着秋央。

“狼王老了。”宋咫尘的脑海里响起了车夫的话语。

是啊，白月老了。

他的目光不再敏锐；脚力渐渐地追不上疾驰的马车；鼻子也不再如往日一般灵敏；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执拗的拽着一丝希冀，执着的等待着秋央的归来——不惜一次又一次由狂喜跌入失落。

“年复一年去，渐觉世事非，春草年年绿，离人仍未归...”

叹了口气，宋咫尘提起了笔，铺开了一张纸。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

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