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半城春
本书标签: 古代 

谢礼

半城春

赵娘子一惊,推开木门朝外迎去,侧身躺在床榻上的沉春粲听见这声传唤,幽幽睁开双目,神色愈发冷漠。

逼仄的屋子里,除了沉春粲躺的一张陋床,就剩下一副破旧的桌椅靠在窗前,孤零零的,白烨走进去,越过挡在前头的母亲,目光与躺在床上的人撞个正着。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似有若无的药香与墨香混杂在一起,陈旧而复杂,是一种她此前从未闻过的味道。

陆姮之闻着这股味道,目光四下打量这间屋子,不自觉地捏着帕子,捂住口鼻,白贞敏倒比她显得耐受几分,上前握住沉春粲的手道:“沉小郎高义,前日救我家小女一命,白某无以为谢,还请受一拜。”

沉春粲咳了一声,虚扶一下,颔首道:“大人不必多礼,沉某——”

说道此处,沉春粲侧目,望着躲在陆姮之身后的白烨,勾了勾唇:“沉某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

见他朝白烨张望,白贞敏便让开身来,催促白烨上前几步:“快谢过沉小郎的救命之恩。”

白烨被沉春粲一副乌洞洞的眼睛望着,没来由地害怕,这种害怕中,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好奇,她福了福身子,少女纤细的身形背着光,一袭白银条纱衫衬得她容姿昳丽,姝色无双。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胆怯而羸弱。

沉春粲看着她,忽而惊觉,也许那日,死去的举人沉春粲,曾留下最后一点良知,可那点良知和人性,已不再残留于己身,反而尽数搁置在了面前这个胆小如兔的女子身上。

他生得俊美,如此直直望着白烨,看得她不由面色染上点薄红,而沉春粲极其敏锐地发觉了这一点,他撑着手肘向后仰面躺去,精致的锁骨从中衣领口处露了出来,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白烨的耳尖更红了一点,她慌乱地向陆姮之身后躲去,可惜白贞敏与陆姮之顾着四下打量着间陋室,并未发觉异常。

白贞敏见沉春粲病未痊愈,便道:“既然郎君身子还未大好,我们便不多叨扰了,只是今日来,还另有谢礼赠给郎君。”

陆姮之也点头,招了招手,候在旁边的小厮捧上来一个木匣子,仔细看去,那匣子和当日在白府赐给章大夫的木匣别无二致。

“这是为表郎君救了小女的一点谢礼,还望郎君不要推辞。”

沉春粲闻言,几不可见地挑眉,复轻咳几下:“大人不必如此,沉某——”

“沉郎君不必推辞。”

陆姮之上前几步,放下手里的帕子,忍着心下的不喜说:“我知郎君是个潜心用功的读书人,如今不过十九,已经中了举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高中进士。读书人总有许多道理可讲,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郎君终究是要点红尘俗物傍身,才好走到那金銮殿里去。”

沉春粲听着陆姮之的话,悠悠地抬头,似犹豫挣扎了许久,才言:“夫人说的是。”

陆姮之听着他的话,反倒面上有些惊讶掠过,不过很快就被她遮掩下来:“如此,就请郎君收好了。”

沉春粲伸手,沉甸甸的木匣子落入掌中,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心中了然,对匣中所装之物已经有了揣度。

陆姮之面上也展露出点笑意,她干脆利落地牵住白烨的手:“既谢礼已送到,沉举人千万好生歇息,我们便不多叨扰了。”

沉春粲颔首:“夫人慢走。”

却说杵在旁边的白烨听见“沉举人”这三个字,眉心一拧,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她瞪大了眼睛,心中却慢慢浮上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仿佛她撞破了一堵从前觉得厚实无比的墙,面前是一片荒芜的杂草,杂草中站着一个人,名叫沉春粲。他像一枚种在她心里的一枚种子,开始在这片荒芜的园地中,生根、发芽。

“烨儿?”

陆姮之唤了她一声,白烨回过神来。

“走吧。”

父母未曾察觉什么,白烨却在脚步跨过门槛的瞬间,逆光回身,一双秋水眸落在病恹恹的沉春粲身上,这一眼,便将沉春粲心中的揣测,落实了七分。

呵,这家人,可真是有趣!

他倒是要瞧瞧,这个亮亮堂堂、清清白白的白府淑女,为了一个穷举子、一个杀人的穷举子,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另一边,刚上了轿子的陆姮之闭目拧眉,白贞敏见她面色不虞,试探着问:“夫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陆姮之睁开眼,烦闷地甩了甩帕子,挑开轿帘向残破阴暗的湿巷望去,若不是因为白烨,她恐怕此生都不会踏足这样的地方。

“没什么,就是那个举人。”

“沉小郎怎么了,我瞧着他是个好的,不过年长吴秀才一岁,就已经是举人了,可见是个心思聪慧的,日后若得了机缘,指不定真能鲤鱼跃龙门。”

陆姮之听着白贞敏这话,越说越往什么方向靠拢,疾言厉色地斥道:“打住!你不要告诉我,下一句便是有意将烨儿许配于他!”

白贞敏按下陆姮之的手指:“夫人说什么呢,烨儿是有婚约在身的,我哪能随意更改,不过是欣赏这年轻郎君罢了,想来,他也是颇有几分我当年的风范的。”

陆姮之眯着眼:“你最好不是!”

.

夜色铺展开来,绣楼中的烛火渐次点亮,白烨撑着手坐在窗前,月光落在她的身上,她的面色,有些迷惘、也有些莫名的眷恋。

她忽而记挂起,在护城河里被人捞出时的情形。

刺骨冰凉的河水蔓延上口鼻,几欲溺毙的窒息感令人惊惧,最后一刻,却有人抓住了她,那人的肩膀宽厚而温暖,手臂因紧绷用力鼓起的触感似乎还历历在目。

白烨长这么大,还从未与一个男子如此亲近过,这种感觉,陌生而惊奇。躺在画舫上的那一刻,她迷迷糊糊瞧见他的背影,高大而欣长的身量,一袭墨绿色的衣袍和乌黑的湿发,混合着一股读书人身上的墨香味,白烨记得很清楚。

今日一见,沉春粲那张温和从容中带着点妖治的脸,更是挥之不去。想着想着,白烨心中涌上一股难以平复的情绪,忽然兀自站起身来,将正在铺床的紫鹃吓了一跳。

“小姐,怎么了?”

白烨取下架子上的披风,催促紫鹃:“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小姐,这么晚了,你——”

紫鹃的话还未说完,白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紫鹃急忙挑着彩绘四龙莲花陶灯,追上她:“小姐,你等等我!”

冷月如凝霜,落满鹅卵石铺就的小道。白烨抬头望去,白府的一景一物,她早已烂熟于心,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她几乎未曾出过府门,无论是多么鲜活的景致,如今看着,皆索然无味。不远处的古榕树,被夜风吹过,飒飒作响。

白烨勾唇浅笑,这棵榕树,在此生长了近百年,如今华盖壮硕,枝繁叶茂,与白府这座宅子,相得益彰,仿佛是白府的命脉。她从前不论遇到什么烦恼,都喜欢去榕树下面静坐一会,听着枝叶刷刷的声响,就能静下心来。

“你在此处候着,我过去坐坐,待会就回来。”

白烨吩咐紫鹃,孤身往前而去,古老的榕树树身粗壮,她寻了一处石凳,坐下来,望着满庭的月光,不自觉地叹息一声。

忽而,飒飒的风声中,夹杂着一点人声,慢慢地,听着极其清晰。

白烨四肢僵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合敬哥哥,我父亲如今逼得紧,我也是没法子了,近日你便都别来了,待秋闱一过,你中了进士,千万记得来寻我父亲提亲,在此之前,我都会在府里一直一直等着你,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嫁给魏连!”

白烨吃了一惊,这说话的声音,如此耳熟,不是她的堂姐白岚,又能是谁?!

白岚与隔壁魏府魏连的婚事已经铁板钉钉,再过三个月,便是要成婚了,可堂姐竟然在此时与一个举子幽会!

白烨捂着口鼻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正准备悄咪咪溜走,去顷刻间被警觉地白岚发现端倪:“谁?”

白烨怕得拽着帕子就往回走,却被追来的白岚一把拽住袖子:“烨儿?!你方才看见、听见什么了?!”

夜色深深,白烨迎着风往回走,急急地道:“堂姐,我、我什么都没听见!”

白岚却跟着她紧追不放:“你撒谎!你是不是听见了,你都听见了!”

“我没、我没有!”

白烨磕磕绊绊,却一把被白岚拦住去路:“你有!你是不是全都听见了!罢了罢了,你听见就听见了!今日是最后一次,烨儿,此事你万万替我保密,堂姐此生对你这个恩情,都没齿难忘!”

白烨背对着月光,白岚面朝着她,皎洁的月色照着白岚眼里清澈的泪花,她却不曾有分毫退让。这样的白岚,令白烨没来由地心悸,她怯怯地问:“堂姐,你为何?”

“你是想问,我放着好好的富家子弟不嫁,为何偏要寻个穷举子吧?”

白烨愣愣点头,白岚却回身,背对着她道:“烨儿,你还没有过心仪的男子,你不懂。等你日后也有了心仪的男子,你便会懂我今日的所作所为。”

说完,白岚又摇头:“不,是我魔怔了,你自幼听话懂事,从不叫伯娘操心,怎会如我今日这般。只是,烨儿,你这样活着,可曾问过自己的心,这些,是不是你想要的东西,还是说,只是伯娘想要的你?”

白烨被白岚的话问得哑口无言,冥冥之中,似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中渐渐生根。

她撞破白岚与穷举子私相授受的场面,当天夜里就做了一场梦。

梦中,参天的榕树下,玫红的祈福带随风飘摇,白岚与人站在树下,言辞恳切,情意绵绵,她本欲转头就走,怎奈还是与她撞了个正着。

破碎的梦境摇身一变,她抬头望去,面前身形高大的男子握着她的手,她竟变成了梦中的白岚,那眼前之人是谁?

白烨又惊又怕地想要抽回手,可那人手上的力道太大,攥得她手指生疼,依旧无法挣脱:“你放开我!”

她张了张口,愤怒地抬头,对上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如琥珀一般剔透,夕阳的光晕笼罩在他身上,白烨只晓得他生得很好看,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他的面目。

只是那身墨绿色的衣袍,却格外眼熟。

寂静的僵持中,白烨反应过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那人笑了一声,忽然松开她,白烨不察,一时间向后倒地,惊呼一声,猛然惊醒过来。

黑漆漆的夜,一盏羊角灯亮在床头,白烨细嫩的面颊上,晕开绯红,香汗淋漓。

“小姐,怎么了?”

守在外头值夜的紫鹃甚至被她惊醒,欲推门进来,白烨却撇过头冲门外道:“无事,你睡着吧,不用进来了。”

外头的亮起来的烛火熄灭,紫鹃没了动静。

白烨才掀被坐起身来,望着锃亮的灯火出神,茫然而不可置信。

她怎会梦到那个人呢?

她的未婚夫婿,明明是今日来拜访的吴秀才。

白烨拧着一双细眉,捏紧被角,缓缓重新躺下来,可这一觉,她再也不曾睡踏实。

上一章 萌芽 半城春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