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红鸾

七夕夜宴，烛火摇曳，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菠萝吹雪端坐于主位，手中酒杯轻握，杯中琼浆在烛光下泛着微光。他的目光却未曾停留在眼前舞姿翩跹的宫女身上，而是越过了热闹喧嚣，直直的落在对面席位上的魏国宰相。

天下无贼身着墨蓝色官服，玉冠束起的黑发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他低头夹菜的动作沉稳而优雅，微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仿佛将所有的情绪尽数隐藏。菠萝吹雪的目光微微一颤，随即举杯，一口饮尽杯中酒，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而这样的感觉已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他心中明白，天下无贼不过是一串数据，可即便如此，他的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那人身上移开。

“主公，您已经盯着魏相看了三支舞的时间了。”身旁的老太监弯腰添酒，声音压得极低，“礼部陆大人方才请示，是否要加演《霓裳》...”

菠萝吹雪收回目光，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酒液晃动的波纹里，倒映着对面天下无贼微微抬头的侧脸。那人似乎察觉到视线，忽然转头望来，目光相接的刹那，菠萝吹雪心头猛地一跳。

“不必了。”他仓促放下酒杯，玉石相击的脆响引得几位大臣侧目，“让乐师奏《凤求凰》吧。”

乐师们愣了一瞬，很快调整琴弦。《凤求凰》的旋律在大殿中缓缓流淌，这是首禁忌的曲子，讲述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私奔故事。乐师们奏得战战兢兢，几个老臣已经皱起眉头，但没人敢质疑君王的决定。

菠萝吹雪用余光瞥见天下无贼的手指正轻轻叩击在案几上，那节奏与琴音竟分毫不差。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想起上次七夕，那夜灯火阑珊，是他手把手教天下无贼弹奏了这首曲子。当时的天下无贼嘴角含笑，语气略带调侃：“系统可没给我设定音乐技能。”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专注的学了一整夜。

“魏相似乎通晓音律？”菠萝吹雪忍不住问道。

天下无贼的手指骤然停住，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微臣...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曲子耳熟。”

舞姬轻盈的旋转着，如一朵盛开的花挡在两人之间，水袖翻飞宛若流云。在红绸掠过的刹那，菠萝吹雪敏锐的捕捉到了天下无贼投来的目光，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喧嚣的乐声，直直刺入他的心底。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对方认出了自己。

“陛下...”天下无贼的嘴唇轻轻开合，但声音被乐声淹没。

菠萝吹雪下意识的向前倾身，却见天下无贼突然抬手按住太阳穴，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冰冷的系统提示如惊雷般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警告：NPC出现异常记忆检索】

“魏相可是不适？”他猛地站起，衣袖带翻了酒杯。琼浆泼洒在明黄龙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却无人敢上前擦拭。

大殿霎时安静下来，《凤求凰》的余音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聚集在突然失态的君王身上。

天下无贼已经恢复常态，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微臣无碍，多谢陛下关心。”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盘桂花糕上，忽然补充道：“这糕点...似乎该配桂花酿？”

菠萝吹雪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思绪如同被风卷起的落叶，飘回到去年的今日。那时，他们曾悄悄潜入御厨房，偷尝新酿的桂花酒。酒香清甜，却隐约夹杂着一丝辛辣，天下无贼被呛得连连咳嗽，眼眶泛红，却依旧笑得爽朗。他一边揉着胸口，一边打趣说，这配方定要好好学来，改日自己酿上一坛。后来，他们真的一同在桃树下埋了一坛酒，泥土掩埋的瞬间，还带着几分少年心性的嬉闹与期待——约定来年花开时，共饮一杯，笑谈四季流转。可如今，桃花依旧，人却已天涯。

天下无贼似乎也被自己的话惊到了，眉头轻轻蹙起：“微臣...不知为何会这么说。”

“来人，取桂花酿来。”菠萝吹雪吩咐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目光却紧锁在天下无贼的脸上。他太熟悉那双眼睛了，每次记忆即将突破系统封锁时，那种迷茫与清醒交织的光芒便会在其中浮现。

侍从双手捧着一只青玉酒壶，小心翼翼的递到菠萝吹雪面前。他微微抬手，示意侍从退下，随即亲自执起酒壶，步伐沉稳的朝对面席位走去。大殿内一片寂静，百官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这一幕——他们的君王，竟亲自为敌国宰相斟酒。这不合礼数的举动，仿佛一记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无声却震撼。

当酒液潺潺倾泻而下时，菠萝吹雪趁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悄悄将藏于指甲间那不易察觉的两滴桂花精油滴入了天下无贼的杯中。那是他特制的配方，与去年分毫不差。

香气在杯中晕开的刹那，天下无贼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味道...我好像...”

系统警报在菠萝吹雪脑中尖锐响起：

【严重警告！NPC记忆模块异常活跃！启动强制修复程序！】

天下无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菠萝吹雪看见他的嘴唇在颤抖，似乎在无声的呼唤某个名字。

“魏相？”菠萝吹雪冒险伸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天下无贼的手腕。

【修复进度30%...50%...】

“凤...凤...”天下无贼艰难的吐出几个音节，另一只手在桌面划出歪斜的痕迹，菠萝吹雪看清了，那是个残缺的“九”字。

【修复进度80%...】

菠萝吹雪急中生智，突然提高声音：“魏相可是想说‘凤凰于飞’？这是《诗经》中的句子，确实应景。”他用力捏了捏天下无贼的手腕，这是他们之间曾经的暗号——“配合我”。

【修复完成】

天下无贼的眼神瞬间清明，方才的痛苦与迷茫如同被一键删除。他自然的抽回手，端起酒杯：“陛下博学，微臣正是此意。”语气恭谨得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菠萝吹雪退回主位，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抖。侍从们重新奏乐，百官也识趣的继续宴饮，仿佛方才的插曲只是君王一时兴起。只有他知道，系统又一次无情的抹去了天下无贼即将苏醒的记忆。

宴席将近尾声时，礼部尚书忽然提议放河灯祈福，宫人们恭敬的捧上一盏盏精致的莲花灯，百官依次接过，在灯面上题字寄托心愿。菠萝吹雪瞥见天下无贼执笔时微微一顿，眉宇间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片刻之后，他终于落笔，在灯上工整的写下“国泰民安”四字。

“魏相不写些私愿么？”菠萝吹雪故意问道，同时在自己灯上题了“四海求凰”。

天下无贼缓缓摇头，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微臣身为魏国使节，自当以国事为重。”然而，他眼中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挣扎，却被菠萝吹雪敏锐的捕捉到了。他心中微微一颤，想起了去年护城河边的灯火阑珊，那些盏盏漂流的花灯曾映照出多少未曾说出口的心绪。而他写下的那句“愿与君岁岁常相见”，如今想来，竟似藏了千言万语般的遗憾与不舍。

河灯顺着水流飘摇而下，最终汇入宫外那条静谧的护城河。菠萝吹雪借故离席，独自拾级登上角楼，凭栏远眺，数百盏河灯在夜色中浮沉，宛如星河坠入凡尘，在水面上洒下点点微光。他的目光很快的锁定了属于自己的那盏灯，它静静漂浮着，旁边紧挨着一盏写着“国泰民安”的灯。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画面，但仔细一看，两盏灯之间却系着一条几乎难以察觉的红线，那是天下无贼方才趁众人不备时悄悄绑上的。

“系统”菠萝吹雪轻声问，“这次修复后记忆残留多少？”

【检测到0.9%异常数据无法清除，属于可容忍范围】

菠萝吹雪的嘴角微微扬起，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就是这0.9%，让天下无贼牢牢记住了灯上系着的那根红线，记住了桂花酿特有的香气，记住了《凤求凰》悠扬的节拍。这些细碎的记忆犹如风中摇曳的残烛，明明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却依旧倔强的燃烧着。

回到寝宫，菠萝吹雪从暗格中取出了那本陈旧的手札。他轻轻翻开最新的一页，提笔在纸上写道：“第九次重置后，他仍记得系红线。”墨痕未干，一滴水珠却突然坠下，落在纸面上，将“记”字的最后一笔晕染开来。

窗外，七夕的月亮隐在薄云之后，散发出的微光如同被覆上一层轻纱，朦胧而温柔。菠萝吹雪轻轻吹熄了蜡烛，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他低声呢喃：“天，晚安。”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是他在每一个重置日后都会重复的仪式，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虔诚，仿佛真的能得到回应似的。

夜色深沉，菠萝吹雪独坐在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块残缺的玉佩。这是天下无贼在第一次被重置前，偷偷塞给他的信物。玉佩的边缘已有些磨损，但那半阙刻词却依然清晰：“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他苦笑。

是啊，不信人间有白头。可他们之间，甚至连白头都是一种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