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餐9：禹意思兮番外

摩洛哥的夜，深邃得像一块缀满碎钻的丝绒。白日残留的热气被地中海的风吹散，只留下微凉的静谧。民宿三楼无窗的房间内，丁禹兮靠在床头，壁灯昏黄的光晕温柔地勾勒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桌上，那瓶玫瑰与海棠在光影里相依，深红与淡粉，热烈与清雅，无声地对抗着窗外的无边黑暗。

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视频通话结束后的微妙余温，以及林思意那句带着慌乱羞赧的否认——“只是很好的朋友”。

他指间无意识地捻着一片从海棠枝头掉落的、尚带露珠的花瓣，柔软冰凉。白天咖啡馆里那些关于“7年”、“2年”的对话，沈月她们的起哄，还有此刻IU隔着屏幕那声带着笑意的“사랑에 빠졌니?”（陷入爱河了？），像无数细小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勒得他心口发闷。

他并非冲动的人。相反，他习惯了深思熟虑，习惯了在镜头前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习惯了将汹涌的情绪压入深海。可此刻，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混杂着疲惫、占有欲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渴望，冲垮了理智的堤坝。那片柔软的花瓣在他指尖被无意识地揉皱，渗出一点微凉的汁液。

他起身，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推开了对面那扇虚掩的门。

林思意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望着远处隐约起伏的海浪轮廓。她似乎刚洗过澡，穿着棉质的睡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月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听到开门声，她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他靠近的脚步声。

他停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清浅的沐浴露香气，和他房间里那玫瑰海棠的幽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慌的蛊惑。

丁禹兮林思意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在寂静的夜里像投入湖面的石子。

她终于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她眼中未来得及掩饰的复杂情绪——惊讶，一丝慌乱，还有更深处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打破这危险的寂静。

丁禹兮的目光锁住她，那些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深思熟虑的话语，在此刻只凝结成一句最直白也最忐忑的问询，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丁禹兮如果不是朋友的话……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用力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丁禹兮那可以是男朋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海浪声似乎也消失了。

林思意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这句话烫到。月光下，她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底迅速弥漫开的水汽，泄露了她内心剧烈的震荡。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几秒钟的对视，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终于，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也遮住了她眼中翻涌的所有情绪。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响起：

林思意我……对不起……

她没有看他，仿佛这三个字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丁禹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眼底那点孤注一掷的光，迅速黯淡下去，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所有的冲动、渴望，都被这简短而决绝的三个字瞬间冻结。他沉默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因攥紧而指节泛白的手。

林思意其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并非没有心动，并非没有感受到那份炽热。只是……铺天盖地的茫然和恐惧攫住了她。她还有太多太多的未来不确定——事业的版图刚刚展开，无数的可能性在远方召唤，她还在跌跌撞撞地摸索自己的边界。而爱，美好得如同此刻窗外的月光，却也沉重得让她不敢轻易承接。她甚至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拥有“自己”，拿什么去承诺和承担一份如此郑重的关系？

其实丁禹兮也是。他同样站在事业的上升期，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也有很长的路要走，那条路上布满荆棘与荣光，需要全神贯注，需要心无旁骛。爱很美好，但人的一生除了爱，还有很多条必须独自跋涉的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最终，丁禹兮什么也没说。没有追问，没有强求。他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包含了太多未竟的话语和汹涌又最终被强行按捺下去的情绪。然后，他转过身，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一步一步，无声地退出了她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关上的瞬间，林思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巨大的、迟来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终于从紧咬的唇齿间溢出，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喉咙干涩发痛。混乱的思绪中，她几乎是本能地摸索到手机，拨通了一个远在首尔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带着睡意却依旧清亮的男声，用韩语嘟囔着

边伯贤喂？思意啊？这么晚了……（야, 쓰야? 이렇게 늦게…）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思意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委屈和迷茫决堤而出，她用韩语哽咽着

林思意伯贤欧巴…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백현 오빠… 나 좋아하는 사람이 생긴 것 같아…）

电话那头的边伯贤瞬间清醒了

边伯贤莫？真的？谁啊？哪个臭小子？（뭐? 진짜? 누구야? 어떤 녀석이?）

林思意但是我拒绝了他…（근데… 거절했어…）

边伯贤啊？！为什么？！（아?! 왜?!）

林思意我是不是很神经…（내가 이상한가…）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林思意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怎么能说喜欢呢…怎么能承担得起呢…（나는 아무것도 없는데… 어떻게 좋아한다고 말할 수 있어… 어떻게 감당할 수 있어…）

电话那头的边伯贤静默了两秒，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讲大道理。他太了解这个妹妹的敏感和要强。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不着边际的安慰话：

边伯贤（韩）哎一古，我们思意啊…有什么好怕的！欧巴我当年出道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啥都没有呢！喜欢就喜欢了，拒绝就拒绝了，有什么关系！地球照样转！明天太阳照样升起！说不定明天他就想通了呢？想不通也没关系，欧巴给你介绍更好的！首尔帅哥排队等着呢！……

他甚至开始哼起不成调的、完全即兴的曲子，荒腔走板，却充满了笨拙的温暖

边伯贤（韩）啦啦啦～我们思意最棒啦～烦恼统统飞走啦～

在他絮絮叨叨、毫无逻辑却充满真挚陪伴的话语和那滑稽的哼唱声中，林思意的情绪像绷紧的弦一点点松弛下来。崩溃的洪流渐渐退去，只剩下一种极度的疲惫和一种空茫的平静。眼泪慢慢止住了，只是胸口还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酸涩。

结束通话时，窗外摩洛哥的月光依旧清冷，像无声的雪洒在冰凉的地板上。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桌上的玫瑰与海棠依旧相依，只是其中一朵红玫瑰，不知何时悄然凋落了一片花瓣，无声地落在桌面上，像一颗凝固的、破碎的心事。

她慢慢走过去，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指尖轻轻触碰那片柔软却失去了所有生机和光泽的花瓣，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走廊外，对面那扇无窗的房门紧闭着，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死寂得如同无人居住。

门内，丁禹兮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微微佝偻着，静静地听着对面房间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由剧烈到微弱，最终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他手里紧紧握着一个被揉得不成样子的小纸团——那是他刚才在她房间里，下意识地从她桌上那个他“研究”过的小摆件下面抽出来的便签纸。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记着一些零散的行程安排和工作备忘。

黑暗中，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句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没关系”，终究还是被他死死地咽了回去，沉入了无边的、冰冷的夜色里。

外面是同一个月亮洒下的、同样清冷的光。桌上那瓶他昨晚怀着隐秘心思精心插好的花，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沉默的轮廓。他默默地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那片凋落在桌面的玫瑰花瓣，指尖触碰到那丝绒般的、却已枯萎的触感。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它，仿佛拾起一片无法愈合的伤口。然后，他把它放进了自己睡裤的口袋里。布料柔软，那片小小的花瓣躺在里面，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沉重得如同压住了他整个胸腔。

原来，有些花，再精心呵护，也未必能等到一起绽放的春天。花期过了，就是过了。那未出口的爱意和那句未能被接受的告白，如同这片凋落的花瓣，被夜色无声地封存，藏进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口袋。长夜漫漫，只剩下窗外永恒的地中海，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沉默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