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清脆软糯的呼唤骤然拽回南希飘远的思绪。
她蓦然回神,才发现不知何时,若叶已经独自爬上了钟楼高处,正趴在栏杆上遥遥望着她。
「小若叶怎么啦?」
南希抬手习惯性揉了揉少女柔软的发顶,眼底温柔漫溢。
「今天父亲要回来过生日哦!」
若叶眉眼弯弯,笑容干净又明媚,像盛满了盛夏的暖阳。南希被她纯粹的喜悦感染,唇角也不自觉扬起浅浅笑意。
「那我们下楼,一起等他回来。」
南希习惯性地弯腰想抱她,若叶却微微退了一步,耳根泛红。
「姐姐……我已经十五岁了。」
南希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收回手,改为牵住她的小手。
若叶没有回答,但她的小手指勾住了南希的尾指,像一枚轻轻扣上的锁扣,两人并肩走向主楼时,若叶忽然仰头问。
「姐姐——父亲今天会不会带上次那种蛋糕?」她的嗓音仍然软乎乎的,但南希注意到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不是好奇,是期待,是在确认某件她非常在意的小事。
「上次是红师傅烤的,这次如果他也在,应该会带同样的来。」南希想了想回答若叶。
「红师傅是谁?」
「一个很会做蛋糕的前辈。」南希没有多解释。
她想起三年前武泽随口提过“红师傅”这个称呼时,自己心里掠过的那些念头:那个曾与教会鏖战半生的红莲使徒,如今隐在市井之中洗手作羹汤。世事的流转有时就是这样,你以为会一直握着刀的人,有一天会开始认真地揉面团。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正在哼歌的若叶,忽然觉得,那也许不是一种退隐,而是一种选择,选择用另一种方式,继续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她们穿过庭院时,叶子正握着修枝剪站在蔷薇丛边。银色的剪刀在枝叶间精准落下,剪掉的枯枝被整齐地收进脚边的竹筐里。
南希从高处钟楼俯瞰时就注意到了,环绕整座蓬莱邸的蔷薇花枝交错缠绕,像一幅巨大的、缓慢流动的活阵图,七色流光顺着花茎缓缓向宅邸深处汇集。此刻贴近了看,那些流光更清晰了,像是蔷薇自己正在呼吸。
「早安,叶子。」南希开口。
叶子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目光在若叶与南希相扣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垂了垂眼帘,重新转向蔷薇丛。
她微微颔首,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继续修剪,没有再抬头看她们。
若叶没有注意到那停顿,她正蹲下身,伸手想去拨弄一朵开得极盛的蔷薇,叶子不动声色地把那朵花旁边的枝条拨开了,像是刚好要剪那里。
那朵蔷薇的位置,是若叶伸手刚好够不到,但叶子一弯腰就能够到的地方。
走进大厅时,琥珀正在指挥人偶整理厅堂,无数与她容貌相同的人偶井然有序地来回穿梭,擦窗、整理书架、调整桌椅位置,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无声军队。
琥珀本人立在厅堂中央,手中拿着一份清单,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具人偶经过她身侧时都会微微停顿半拍,像是在等一个无声的确认。
「早安,琥珀。今日怎么特意大扫除?」南希问。
「家主传令,今日有贵客到访。」琥珀抬眼,视线在若叶与南希牵着的手上掠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说话时尾音极轻地顿了一下,南希注意到了,那是琥珀觉得“这样也很好”时才有的细微停顿。
「对了,蓬坂黑子小姐一早便已抵达,还为大小姐带来了生辰礼物。」
若叶眼睛一亮。
「黑子姐姐来了?」她松开南希的手,小跑着往主厅去了。南希跟在她身后,走进主厅时,看见一个粉橘色双马尾的身影正歪在椅子里,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半眯着眼像是马上就要睡着了,桌上放着一只精致礼盒,蝴蝶结系得整整齐齐。
「哟——你们总算来了。」黑子懒洋洋地抬眼。
「黑子姐姐!」若叶径直扑了过去,黑子来不及躲,被小小一团撞进怀里,后脑勺磕在椅背上,发出闷响。
「痛痛痛——你这小家伙怎么还是这么莽撞——」
南希靠在门框边,看着黑子一边揉后脑勺一边把若叶扶稳,嘴角微微上扬。
「黑子小妹妹真不小心呢。」
「不许叫我小妹妹——!」黑子松开若叶,张牙舞爪朝南希扑过来。动作很快,但南希注意到她的指尖在靠近自己之前微微收了一下,那是一个“不会真的碰到你”的预留空间。
南希侧身避开,顺势伸手在她蓬松的头顶揉了一把。
「手感还是这么好。」
黑子彻底炸毛了,双马尾像两团被点燃的粉橘色火焰,指尖骤然凝出妖力光泽,朝南希横扫过来。南希掌心凝出一柄薄霜冰刀,格挡、拆解、后退、再格挡,她的动作比黑子慢半拍,却总是恰好卡在对方的攻击间隙里,那不是速度的对抗,是节奏的错位。
南希在黑子每一次换气的间隙里,看到了五年前她第一次遇见若叶时自己的影子,也在用尽全力保持一种“不会被看穿”的姿态。
冰刀与利爪交错时迸出细碎的冰屑,在厅堂的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两人的身形在大厅中央快速移动,人偶们不知何时已经齐齐退到了墙壁边缘,留出足够宽敞的空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不速之客”。
南希的冰刀在一次格挡后出现了一道裂纹。黑子的指尖在那道裂纹前停了一瞬,不是犹豫,是在确认“这一击落下会不会真的伤到她”,南希抓住了那一瞬,冰刀横切,黑子侧身躲过,但她的妖力在那次收势中微微乱了一拍,像是被自己的预设绊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道纤瘦身影闪入两人之间,琥珀单手捏住黑子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夹住南希的冰刀,旋身一转,将两股力道同时卸去,干净利落,像拆解一个拧紧的结。
嘭、嘭,两声轻响,南希与黑子各自落在两侧。
琥珀收回手,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
「今天是大小姐的生辰。要打,去庭院里打。」
南希收起冰刀,冰屑在她掌心化成水珠,又瞬间蒸发。黑子也收回了妖力,指尖恢复到正常长度,嘟囔着。
「是她先叫我小妹妹的——」
琥珀没有接话,但她转过身时,南希看见她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嘴角的弧度被什么力量轻轻推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原状。
若叶从头到尾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黑子带来的那只礼盒,认真地拆着蝴蝶结,像是已经见惯了这种场景,连头都没抬。
「若叶。」南希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都不怕我们打起来吗?」
若叶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
「不会的,琥珀在的时候,没有人会真的打起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黑子姐姐打不过姐姐的。」
黑子从远处发出一声抗议。
「谁说打不过——我那是收了力——」
南希没有争辩,她只是低头看着若叶正在拆礼盒的那双手,手指动作很稳,拆蝴蝶结时先找到拉口再轻轻扯开,那种细致的耐心她在五年前第一次见到若叶时就已经见识过了,但此刻若叶拆完之后,没有急着掀盖子,而是先抬眼看了一下周围,像是在确认父亲是不是也在这里。
南希看见了那个停顿,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替若叶把那根解开的蝴蝶结丝带轻轻拢了拢,放在礼盒旁边。
「拆吧。」她说。
若叶低头,掀开了盒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