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柚盈，他不要我了…”翘着二郎腿，喜滋滋看着综艺的周柚盈被电话那头还咬着抑制不住的哭腔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跳下沙发。

心里一咯噔，话都说不利索，脑子怎么也转不过弯来。不要了，什么意思？唐泽！！周柚盈觉得自己呼吸都不顺畅了，之前心里可怕念头瞬间占据了她的脑子。心里想的却是终究来了吗，有一种无力的放松感和无尽的悲凉。她知道的，她早该知道的，她就不该去打这个赌。

江边带来的江风呼呼吹起周柚盈的头发，带来湿湿的水汽，周柚盈打了个寒颤。停下脚步，双手叉着腰，喘着气，汗水滑落原本刚跑过来是热乎着的，但是还是被江风冷到了。耳边呜呜的风宛如低咽的哭泣声悲戚。现在已经差不多过去20多分钟了，鬼知道陆安年在这里呆了多久，就这个状态江风一吹生病了怎么办？

周柚盈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打转转着头寻找着陆安年，拜托拜托，她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啊！终于，她在一棵大树下的长凳上找到了陆安年。一个瘦弱的女孩静默的坐着，呆呆的望着前方，长发无力垂落，乌黑的头发几乎挡住了她的脸，一些头发甚粘在陆安年的脸上，狼狈不堪。身上的衣服也是脏一块皱一块的，几乎与路边的乞丐无异。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怀中好像还在死命护着那一朵小花，陆安年把花放在自己胸口上，一只手挡住江风，不让它把小花吹倒，那神态不像是在保护一朵花，而是像在保护某一个人一样。

她不在意身旁任何的事物，就连周柚盈走近她身旁，也未察觉，只是毫无生气地盯着前方。小小的身子在黑夜中，冷酷的黑夜好像随时都能吞没她，周柚盈光是看着疼痛感就弥漫了全身，这得多难过才会这样。

她缓缓抬起手，拨开陆安年脸上的头发，此时的陆安年就像玻璃一样易碎，周柚盈不敢用力动作轻柔，怕她一碰就碎。陆安年缩了一下，才像老人一样缓缓抬起头眼中是死气沉沉。周柚盈屏住了呼吸，不敢确认面前的人就是陆安年女孩面色惨白死灰，脸上的一双眼睛却红肿，仿佛不是她的眼睛，是人硬生生按在她脸上的。脸上还有突兀的污渍，应该是擦眼泪时弄上的，就像女鬼一样。

周柚盈咬住牙齿眼泪无声流下，伸出手把陆安年拉进自己的怀中，流下的泪水滴在陆安年的头上打湿了她的头发，陆安年丝毫未动“对不起，对不起…年年，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吧…”

在灯火通明的灯光下，就周柚盈才完全看清了陆安年的样子，比在黑暗下看到的更可怕。之前还没有看见到身上的伤口，现在在惨白的灯光下小腿上的伤口更显得狰狞可怕蜿蜒扭曲在陆安年的腿上。流出的血液已经干凝结在陆安年的腿上，浑身都脏兮兮的，像被抛弃的小猫。

陆安年坐在椅子上任由周柚盈摆弄，一声不吭，柔顺服从任何一件事。让他换衣服就换衣服，坐下来擦脸就坐下来擦脸，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听命令行事。乖巧的像木偶般，瞳孔失去聚焦，毫无生气地坐着，唯有手中的花朵不肯放下。周柚盈连哄带骗才让她放下了花朵，插进自己拿来的杯子里。

就算是放下了花，陆安年也一直追随着花朵的身影，生怕消失不见。周柚盈帮陆安年换完衣服才发现她的身体状况很不好，除了表面上明显的伤口，腿上还有一块被撞到留下来的淤青，现在已经发紫了。周柚盈吃惊的抽了一口气，抬头问是怎么回事，但看到陆安年那张脸，却失去所有勇气开口说话，浑身都翻涌着难过和抱歉。

震惊之余随之而来的是汹涌而来的心疼，她的年年到底遭受了什么？身体好像也比之前吃饭要瘦了一圈，原本养的不错圆润的脸，现在颧骨突出。周柚盈，强忍住哭意，慌忙低下头来为陆安年腿上的伤上药。就算她动作怎么轻柔，当酒精触碰到伤口那一刻，陆安年的腿还是往后瑟缩了一下。周柚盈立刻摁住她的腿，不让她动，狠心咬着牙快速消毒完上了药。当她抬起头来发现陆安年在盯着自己

“柚盈，他不要我了。”陆安年低声说了一遍，又加重了声音再说了一次“他不要我了…”

原本就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配上她绝望的神情，更像是破碎的布娃娃，被人抛弃，独自舔舐伤口。

周柚盈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陆安年，从前的她，不管怎么样，还没开口，笑容就已经挂在脸上。不管发生什么事，陆安年永远都是笑着跟他们说的，这似乎已经成为了她的招牌动作。那样的笑容，不管是任谁见了，心里都会有亲切感，想要去靠近她。

但是现在，从周柚盈接她回来到现在，陆安年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嘶哑干涩，就像是病入膏肓的老人说出来的话。原本本该声音温柔好听的嗓音，现在变得像年久失修的琴音一样，难听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也划破了周柚盈的心。

这是她的年年吗？这还是她的年年吗？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本来以为她会大哭大闹一场，这样也好，起码自己还能让她发泄出来。但是，周柚盈没想过会是现在这种状况。面前的少女没有大哭大闹，声嘶力竭的控诉，现在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平静的话语从发白的嘴唇里吐出，面色安静，仿佛不是在讲自己的事，而是在转述别人的事。

可是周柚盈知道她到底有多痛，是有多绝望，多难受，才会平静的讲出自己的事情。那双眼睛再没有以往的神采，空洞的让人看不见底。那张脸上再没有浮现一丝笑容，不再言笑盈盈的叫她。

周柚盈缓缓低下头，盖好药品。“我……”刚吐出第一个字，心里的悲伤就像潮水般奔涌而来。对上陆安年空洞的眼睛刚刚积攒好的勇气，仿佛一会就烟消云散。药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周柚盈也无力跪在地上，双手拽着陆安年的衣服

“对不起，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是我让你们在一起的，如果不是我，如果我没有这么做，也许也许………

“对不起啊！如果我再坚定一点，就不会是这样了，是我对不起你啊！”周柚盈全身上下仿佛只有拽着陆安年身上的衣服才能有一丝力气。

周柚盈的头压在陆安年的膝盖上失声大哭起来，喉咙像是被石头压住了一样，梗在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陆安年的身上很冰，在夏夜里已经是不正常的冷了，就算周柚盈用头抵着她的膝盖陆安年也没有能回暖。

心里的痛就像蛇一样紧紧缠绕住周柚盈，是她对不起陆安年，他们都对不起这样一个女孩，是他们拉着陆安年进入牢笼。她的年年该会有多痛啊？一直被困在这个牢笼里，原本的给她温暖的人却变成了现在的刽子手，亲手把她锁在笼子里，亲手砍断了她所有的情愫。

面前的女孩瘦削，自己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周柚盈紧紧抓住陆安年衣服的手有一丝松动，她也是刽子手，她又有什么资格乞求陆安年的原谅？

周柚盈浑身一颤，不可置信的盯着前方，陆安年弯下身子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紧紧抱住了周柚盈，女孩子的怀抱带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冷，哪怕只有一点温度，但她还是紧紧抱住了周柚盈，想借自己最后的温暖安慰她。周柚盈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啊！

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柚盈，这不是你的错……”陆安年抱着周柚盈的手又紧了几分，最后又松开

“我知道的，我早该知道的啊…”陆安年放开一脸震惊的周柚盈，她已经哭不出了也没有办法勾起唇角再笑起来了，太累了。陆安年缓缓闭上眼睛垂下头

“我知道的，只是他不再要我了…”声音如同年就维修的琴，呕哑的在房间里回荡着，无尽的悲凉。

周柚盈猛地抬起头来所有的事情宛如笼罩在薄雾之下，只要她挥挥手雾气就会消散，真相就会跃然而出。知道了，不可能的，既然知道为何还会……

周柚盈睁大了双眼，很多细细碎碎一些之前被忽略掉的细节闪过她的脑海，零碎的拼凑出故事。

陆安年抬起头来望着眼前震惊万分的周柚盈，心脏就像是被针扎一样痛，果然吗，也许我应该知道的。陆安年本来只是不确定，也不敢去确定，但现在所有自欺欺人已经无济于事了。

陆安年扯着嘴角想要再笑一次，可是脸好痛，根本就没有办法笑得出来，陆安年尝试了几次最后放弃了。

“我…现在笑得很难看吧？其实很早之前我不是这样笑的，但在我六岁那年我必须这样笑。为了…”陆安年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带上了鼻音。她顿了一会深吸一口气

“为了能让爸爸妈妈喜欢我，为了留住虚假的家庭。假的也好，我想着只要他们在，我们是不是总有一天会像真的一样？他们很喜欢邻居家的乖孩子，长的可爱又乖还聪明伶俐。我啊……我就在想要是我像她一样，我是不是就可以回到那个温暖的家庭里了？”

“我不是一个乖孩子，从来就不是。可是我真的好羡慕，真的好羡慕。妈妈要我成为一个乖孩子，她说只要我乖乖的，我们就会一直在一起了，爸爸也会回来的。我会完成她的心愿，但是你知道吗？她也不要我了。”

“你在哭吗？别哭，我已经不难过了。唐泽…好暖呐，就像太阳一样，像我这种阴暗里的蝼蚁居然也会妄想能和阳光永远在一起。”

“你问我知道什么？我笑的是不是和她很像啊？可惜我现在笑得很难看吧。她一定笑得很漂亮，她一定也是天穹上的月亮。”

周柚盈缓缓扶着发麻的腿，站在陆安年面前，拽来一张椅子坐下。轻轻用手撩起陆安年的头发，放好。露出一张干净却惨白的脸，就算是哭肿了眼睛，一双杏仁眼还是很好看的很。

沉默的空气中只有蚊虫的叫声，周柚盈吸了几口气，才鼓起勇气“年年，我知道的，你不是她，你从来都不是她你在我眼里只是你自己，我和你做朋友和蒋云玥没有一点关系。我……”

陆安年摇了摇头“是或不是都已经没有任何用了，像我一样的蝼蚁终究是不能亵渎阳光的。”陆安年的话很轻，就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静静落在水面上泛起阵阵漪澜。

周柚盈望着正在盯着灯光的陆安年内心泛起一阵酸楚，眼泪又涌出了眼眶落下。陆安年的生活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加悲痛，她从未知道她的过往，如此的缺爱，如此的黑暗。

她用笑容和乖巧为自己筑起了一道屏障，自己蜷缩在这之下，没有一丝光明能透过厚厚的屏障。直到唐泽的出现，陆安年的渴望已经多于害怕，于是乎奋不顾身的飞蛾扑火，她期待着总有一天能够变为现实。毕竟那束光已经照进来了，却从未落在她身上。说不清是不是可怜同情她才勉强有几缕光辉照在她前方。

“他…很爱那个女生吧…”陆安年静静望着在灯光下飞舞的粉尘，问着早已知道答案的话。

“是啊，我们四个从小青梅竹马。唐泽偏爱她显露无疑，两小无猜。甚至双方父母也觉得他们以后应该是会在一起的，只可惜天灾人祸。我们小时候很调皮，找了一个没有什么人的地方做秘密基地。她拿到唐泽最喜欢还是限定版的玩具，约他在秘密基地前见面。那时是冬天，黄昏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在过马路的时候，有一位司机喝醉了酒没刹住车……”周柚盈闭上了眼睛，过了好几分钟才平复自己的心情。

“本来还是有救的，但那个司机太害怕肇事逃逸了。她被发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破碎的手机，还护着一个碎掉的玩具，估计是想打电话。法医说她爬过去拿到手机的时候，其实已经死了，连电话都没拨出去……”

“再后来，他们根据通讯录上第一通电话打了过去，那通电话刚好是唐泽的……我们到的时候，唐泽一直抱着她，身上全部沾满了血，手里还握着破碎的玩具。跪在地上哀求医生救她…”

“直到最后，她的父母来了，她妈妈伤心的都快昏厥了，还是他的父亲拍拍唐泽说了些什么，最后他才愿意放开。蒋云玥的母亲实在受不了打击，他们一家搬去了远方离开了这座城市。”

“自从蒋云玥死后，你知道吗，整个初中他都是灰色的，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治疗，上高中情况才好一点。高一的时候除了我们，他甚至不和别人有过多的交流老师只知道他情况特殊，所以从来没有把他调离我们这个班。任子离为了开解他还会特意拉上他去打篮球，去参加各种活动。每一次他虽然都去，也会笑，但是我们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想笑。”

“直到遇见了你，你的神态，你的笑和她很像，都是温柔乖巧的。我…我以为唐泽会走出来的，至少他对你是不一样的。你还记得吗？其实那个班长是任子离非要他当的，刚开始他是不愿意的，直到那天他见到了你。我以为他会明白的，是我低估了蒋云玥在他心中的位置。所以我对不起你，为了唐泽拉你入局。全部都是我的错啊！”

“是这样吗？对不起啊，是我享受了，蒋云玥从来没有得到过的爱，我…是我毁了这一切……”

她是自己，她不会是蒋云玥。一行泪水划过她的脸庞，如果，如果唐泽有一点点爱过她……

可是啊，唐泽，我好累，我现在真的好累……

周柚盈仿佛猜到陆安年在想什么“年年，放过自己吧！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