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你爱的是那片温暖湛蓝的海洋，而我却爱着静谧葱郁的森林。

不知道哭了多久，陆安年混沌的脑子才逐渐清醒过来。想必母亲是早有预谋今天要走，出差只是个谎言。陆母蹩脚的借口已经用了很久了，她始终不舍得换一个借口继续骗陆安年。也不担心陆安年识破会怎么样，应该来说，不是不担心，而是毫不在意。陆安年自嘲的勾起嘴角，呆呆地盯着前面自己用胶带粘补起来破碎的全家福。家人吗？那张照片是陆安年一周岁的时候还在襁褓中，父母去照相馆拍的。原本温馨的笑容，现在在陆安年看起来却嘲讽的很。

她失落的把头埋在双腿间，额上的伤口本来也不是很深，现在也结上了瘀。但是脸上被书打到了地方，还是火辣辣的疼，泪水划过更是如蚂蚁啃食一般，陆安年像是没感受到一样，脑子里回荡的还是父母的画面。

母亲恐怕不只是几天后回不来，也许这几个月她都不会回来了。看母亲精心打扮的样子，可能现在她在母亲的眼里也只是个累赘罢了，要不然母亲不会那么急匆匆想逃离这。陆安年失望的抱住自己，为什么又只剩自己了呢？

是因为自己不够听话吗？是因为她达不到母亲希望的乖巧吗？我会很乖的，我会做个乖小孩的。陆安年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拼了命成为一个乖孩子，最后却还是一无所有。回答她的也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屋内秒针不停转动的嘀嗒声。

许久陆安年才扶着墙壁慢吞吞站起来，因为坐在地上抱住自己太久，陆安年的腿已经麻了，站起来时双腿支撑不住重力又要倒下去，陆安年只好歪歪斜斜的靠在墙壁上，把重力全部压上才勉强撑起来，缓了好一阵子之后，陆安年才颤颤巍巍的去客厅捡起书包，拿出手机，开机弹出来的就是有信息未读，时间显示在20分钟之前。陆安年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又逐渐波动起来，手里的手机仿佛变成了烫手山洋芋。

陆安年猜到应该是唐泽发过来的，瞬间就没有勇气再点开。站在满地狼藉偌大的客厅中，心里更加不安。站在这里，闭上双眼，仿佛还能看到最不堪的场景。她想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仿佛那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是陆安年给自己搭建的安全的房间，一如她心中那个最深处的空间。

陆安年抬起双脚想要跑回去，可是刚缓过劲来的人哪能这么剧烈的运动，双腿软软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地上满是七零八落的物品。陆安年一个没注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她却丝毫不在意连滚带爬的跑回房间锁上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蜷缩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盘旋的还是那条未读的消息。身旁的手机又适时的传来消息的声音，陆安年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放在自己的右心房上，冰冷的触感让她的思维开始清晰。陆安年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信息。

“安年，明天早上五点带你去个地方。”

“安年，你还好吗？别害怕，安年，这不是你的错。”

陆安年鼻头一酸，又想哭出来。她慌忙关掉手机翻过身子，一只手搭在眼睛上，一只手拽住右心房上的衣服。明明刚才已经哭到觉得没有再有眼泪了，怎么现在又想哭啊。你还真是不争气啊，陆安年。就让自己不哭这都做不到。陆安年的牙齿咬住下唇，唐泽，唐泽。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这是她的希望，也是她的光。光是念着这个名字，陆安年就觉得没那么难受。

陆安年艰难打开手机在键盘上敲打，反反复复打出好几句话最后又删去。最后发出去了，只不过是一句好，我没事。大抵怕唐泽担心，发完之后又补上了一个笑脸。

到家后的唐泽脑海里反复出现的也陆安年是让他走时扯出的那一抹笑容，勉强带着玻璃般的一易碎感。唐泽把消息发出去，关上手机心里烦躁的很。扯开椅子坐在上面，一只手随意拿起桌面上一支笔没有规律的敲打着桌面。眼神越过窗外望向年陆安家的方向，心里如乱麻一般。他的小丫头，现在好不好？自己不在他身边她会害怕吗？

唐泽的目光在手机和窗外徘徊，最终撑住额头不停在手机上拉刷新消息，眼底尽是烦躁和不安。已经20多分钟过去了，发出的消息迟迟没人回，唐泽又把已经编辑好很久的消息发了出去。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烦躁地用手一锤墙壁，皱着眉头。只要一遇上和他的小丫头有关的事情，唐泽都不能控制住自己，情绪时常处在边缘。一改往日对待别人那副不紧不慢的性子。唐泽急切的想穿好鞋子冲到陆安年家中，心里不断咒骂自己，不该丢下她不管。

唐泽手里的手机呜呜的震动了两声把他的思绪抽回来。唐泽顾不上鞋子还没穿好，几乎是刚振动完他就打开了消息，看完信息后，唐泽紧绷的面孔终于松懈下来。

第二天，当唐泽真的出现在陆安年家门前时，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陆安年恍惚地以为自己还在梦境中，直到唐泽干净清晰声音划过自己的耳畔才清醒过来。陆安年脸上还带着一晚上未睡好的疲惫，但此刻她却努力睁大双眼，使劲看清眼前温暖的少年，想把他烙印在自己的心中。

为了不让唐泽看到自己额角的伤口，陆安年今天特意把头发往这里撇了一缕，想要遮盖住。但是唐泽还是眼尖的发现了，皱着眉头走上前去。陆安年还没有反应过来，唐泽干燥温暖的手指是已经轻轻抚上了她的伤口，痒痒的，她瑟缩想往后缩。好在，只是一下唐泽就收回了手。“还疼吗？”

因为身高的关系，在这个距离下陆安年必须要仰着头才能直面和唐泽说上话，抬眼就看到唐泽担忧的脸以及眼底的疼惜。好想沉溺在他的温柔的眼神里，陆安年如此想着，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不疼了，我没事的。”

话还没有说完，她的一只手已经落入温暖宽大的手掌里，十指相扣。陆安年讶异的抬起头唐泽已经转过了身“走吧。”

陆安年又低头定定的看着相交的手，傻乎乎咧开嘴笑起来。好温暖啊，早上还带着凉意的风，在陆安年感觉起来也温暖至极。

尽管不知道唐泽所说的“地方”是哪里，现在要走去哪，陆安年丝毫不担心只要能和唐泽呆在一起就够了。在早晨还很安静的街道上，干净温暖的少年留下的只不过是一个陪伴的背影。但在陆安年看来这就是全世界。

唐泽牵着她在车站停下，拿出手机细细查询车辆。走出来后，谁也没有说话，但陆安年却奇怪的信任着唐泽，就这么淡淡的呆在一起，陆安年心里就是无尽的满足感。还有路灯发着幽光的街道，已经有两三辆公交车带着沉重的轰隆声驶过了，可唐泽依旧是不紧不慢的站着，凝视的远方，不知道在看着什么。陆安年也安静的陪着他，手掌间传来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远方驶来一辆看起来有年份的公交车，带着旧车特有的扑哧扑哧的声音，呲的一声停在他们前面。唐泽拉着陆安年上了车，并帮她刷了卡。带她走到车厢后面靠窗的位置停下来，女生心领神会坐进去，刚坐下唐泽就用手揉揉陆安年的头，带着独特的嗓音轻柔地说“困吗？地方有点远，靠在我肩上睡一会，到了再叫你。”

陆安年直视的唐泽好看的眼睛，侧过头轻轻靠在唐泽肩上，感受着少年的温暖。唐泽身上的味道就像他本人一样温暖包裹着陆安年。陆安年原本以为自己不会睡，可伴随着公交车的摇晃和令人安心的气息，神经一放松，竟然迷迷糊糊进入了梦境。

唐泽微微侧过头凝视陆安年，视线定格在掩盖在头发下的伤口，额前的发丝被风吹起，乌黑的发丝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昨天的伤口陆安年只是简单用水清洗了一下，虽然把血渍洗掉但还是留下一块伤口，在灿白的脸上更显得格外刺眼。唐泽疲惫的靠在椅子上，握着陆安年的手更加用力了一些。心里泛起一阵恍惚，本来自己应该不会带她去这个地方的，但是昨天回到家后，一想到在楼道间强撑着笑容的陆安年，他还是忍不住打下这行字。

唐泽也不知道这份情感究竟是什么，一看到她笑着，就不可避免的想要去保护她。是对死去蒋云玥寄托的情感 还是单纯的怜悯这个可怜的女孩，唐泽不知道，也从未想过两者的关系，复杂的情感交织缠绕在他的心中，占据了他的感情。聪明如他怎会不知道，只不过是不愿想罢了。

陆安年是被唐泽推醒的，眼神还带着还未清醒的迷糊，随即耳畔响起清冷机的械女音“终点站到了，请各位乘客下车……”

唐泽不着痕迹的抽回手“走吧。”陆安年看了一眼刚刚一直握着的手，上面还可以感觉到温暖的气息透过皮肤渗着血液流过全身。

陆安年静静跟在唐泽的身后，顺着唐泽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慢慢走着。风儿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着，吹起了少年的衣角，吹乱了陆安年的发丝，更加吹动的是两人彼此都看不清的心绪。

正低着头的陆安年闻到风送来的一股咸咸的气息，身前的唐泽在楼梯下突然停了下来，陆安年也不说话亦跟着他停了下来站在他半步之后，抬起头来望着眼前被风吹起衣服的少年，外套在风中吹得呼呼作响。唐泽转过身来，带着恬静的笑意，向陆安年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陆安年心领神会走上前去站在唐泽的身边，随着唐泽走上楼梯，宽阔的海岸徐徐在陆安年面前展开来，雪白的海鸥在天空上自由翱翔，海浪冲击着岸边的礁石，像雪一样的浪花飞舞。清凉的海风夹杂着海水的腥咸味，远处的海鸥引亢高歌，伴随着海浪的冲击声。

陆安年停下脚步，站在倒数第二节台阶上失了神，呆呆地望着远处的海平面。此时已经清晨了，火红的太阳从海中缓缓升起，天边的云彩都染上了不一样的颜色，红的似火，橙的绚丽，紫的神秘相互交融在冷蓝色的背景板上。

唐泽已经上到了最后一级阶梯转过身来，朝陆安年伸出手。眼前的少年逆着光，阳光的光辉照耀在他身后，半边脸被金光照耀着，半边脸隐在黑暗之中，脸上的笑容宛如他身后的阳光一样，温暖明媚。陆安年不由得搭上他的手，站在海岸上。

她和唐泽就这么静静坐在石凳上凝望着大海，看着太阳升起。心里一切复杂的感情都好像归于平静，身旁有着的不过是少年好闻的气息和温暖的暖意。

“我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来这看大海。”男生好听独特的声音回荡在寂寥的海岸上，干净清透。

“你，喜欢大海吗？”陆安年望着海边那一抹扑来的海浪，张开嘴巴轻轻问道。

“嗯，我很喜欢。”唐泽却不由得想起蒋云玥拉着他兴奋地向他介绍海洋的事情，从那一次开始唐泽就开始喜欢海洋，不仅是因为蒋云玥跟他讲的海的女儿的故事，还有对她无法安放的感情。

陆安年紧盯的那一抹海浪，随着唐泽的话音落下冲上了礁石撞得粉碎，激起了白色的水雾。

陆安年压住内心的伤感颤抖抬起嘴唇“我，也是啊。”却还是勾起唇角笑起来，这句轻柔的话语融进海风中慢慢消散。

其实陆安年并不喜欢大海，因为她父母第一次带她出来旅游就是来了大海，也是在那一片金黄的沙滩上，父母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把她留在海滩上，等到陆母接到警察局的电话才发现陆安年还在那片海滩上。那天陆安年在海边独自玩的时候，回头想向父母分享自己的喜悦，才发现父母已经不在了，她呆呆的站在海边等待着父母回来，直到有好心人把她送去警察局。也就是那天对海洋满是憧憬和喜爱的陆安年，再也失去了对海洋的喜欢。

陆安年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良久才挤出另外一句话“唐泽，我也喜欢森林，下次换我带你去。”

“好。安年，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相信我好吗？”陆安年抬起头与唐泽对视，唐泽的眼瞳在阳光照耀下变成清澈的琥珀色倒印自己的存在。

海风吹过，陆安年的眼睛干涩起来，她赶忙闭上了双眼，脸上带着远处透过来的阳光笑起来“嗯，下次一定。唐泽，我喜欢你啊。”

眼角晶莹的泪花在海风中消散不见。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不顾一切的奔向你，只要你要我，我一直都在，直到你不要我那一天。大海很美，可终究不会是我的归宿。我更想和你去森林，一起去寻找那份属于我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