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拂过发梢，湿润了空气扑鼻而来，浪底打在脚边，远处渔船停泊岸边，只听渔歌互答，分明唱着:"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夜街热热闹闹，过节了，都在祭祖，点了碗热面，就着泛黄的白炽灯吞了两口， "南洋哪有这么闹挺…"

店老板趁着没人的功夫坐着和他搭话，

"小哥也是华裔吧?"

张海盐看了他一眼，又吃了起来，老板自顾自的说着，"哎呀，别看有这么多人呐，可是有一半他都不算个人啊。"

他胡乱喝了口汤，"怎么讲?"

那老板左右瞅瞅，嘘声说到，"我一家来着地方干三十多年了，这里啊，二十年前还在闹瘟疫呢，都是近几年才开始改革起来，说这地方的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那海上的瘟神要惩恶扬善，带领一帮冤魂清理人间，但一到鬼节，那些对人间还有执念的魂啊魄啊的，就像吐了那孟婆汤，回到人间去见想念的人去了。"

张海盐有些想笑，看着老板活像一个说书人，"这么说，这南洋瘟神还是个大好人了？"

"唉呀，可不是吗，据说他啊，前世好像是个当兵的，因为心怀人民，本该去天堂的，却执意留在地狱，誓要困着那些牛鬼蛇神，被这阎王爷封为神仙。"

他笑着摇摇头，"这神仙还真好当啊。"

"只不过啊，瘟神这几年都没怎么出来，有人说他是完成了…"

老板还想再说点什么，只听身后传来，"Come here, waiter!"

"Just a moment, Sir."

他看着老板突然忙碌起来的身影，又看着他正招呼的客人，那人样子凶神恶煞如野兽办盯着他，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心想，"马六甲也开始走缅甸风了？"

……

已是月明星稀，皓月千里，浮光跃金而静影沉璧。张海盐看着昔日的住所发愣，破旧的房屋变成了一栋栋并列这的居民楼，虽算不上豪华，至少看上去也不简陋。

正为这里变化之大而感慨万千，真是沉舟侧畔千帆过，沧海桑田，转瞬即逝，愁着没地方住，一旁壮汉突然说话，"Don't you have a place to stay, buddy?"

在问他是否是没有地方住。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那人，是面馆的那个客人。一边心想着还真是有缘，一边操着一口熟练的英语回他，"Thank you. It'll be ready soon."

谢谢，马上就有。

那人还一直看着他，他也一直在留意那人，嘴里刀片来回反转，仿佛下一秒就被射出。

也恰巧这时张海客来了电话打破僵局，"喂，你现在在哪？"

"流浪街头呢。"

电话那头的人陪笑道，"把这事忘了，这里前年被翻修，房地产已经不是你的了。"

"你有病啊张海客，我当然知道 "

"哈哈，那时你还在雨村吧，我给你买了房，203，这个是最接近你之前的地方了后续事情你不用管，好好住那给我办事。"

张海盐表情有些复杂，嘴上却不闲着，"反正我也不会管。"

……

两天了…

一路上奔波劳碌，张海盐倒床就睡，一睡就是两天两夜。

他拉开窗帘，光打在床上，"该出去走走了。"

街上许多鬼样打扮的人，也有许多人样的鬼吧。张海盐心想。逛过戏台子，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子吸引他的注意。

"好像……"

那人仿佛与他心有灵犀，上前与他搭话，"先生，您长得好像我一个朋友。"

而张海盐完全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是呆呆的盯着他的脸。

"这位先生？"

"啊，对不起，你和我一个故人长的好像。"

那人笑了笑，也不管他有没有听见他刚才的话了。张海盐也没再说话，确坐了下来同他一起看戏。

…………

"您很喜欢看这个吗？"

"不，我一个朋友特别喜欢听。 "

"是吗，那还真巧，我也挺喜欢的。"

张海盐瞄着他的脸，被他发现，他笑着说:"先生，如果真的很像的话，不妨多看看。"

他愣了一下，注视着他，那人也一动不动的由他看去。他眼神游走在那似曾相识的脸上，尘封的记忆开始被唤醒，脑海中描绘着五官，他仔细的看着，似想把每一寸皮肤都刻进眼中、脑中、心中。

"虾仔…"

不对，他使劲摇头，不可能，人死不能复生，况且虾仔都走了又百年了，又怎会记得他，恐怕早已转生投胎了吧。

他有些烦躁的点起一支烟，猛吸一口，烟尘直通入肺，使他剧烈的咳嗽，对方皱了皱眉，"您还是少抽些烟吧。"

……

他踉跄地跑回家，被门口的降头师拦住，"我看您有缘，不如来…"

张海盐看都没看，直接摆手 "不算。"

降头师也不急，"你我百年前见过……"

他顿了顿，"没兴趣。"

"你身后有鬼，故人之魂…"，降头师叹了口气，"就怕故人有怨，床头放五帝钱…"

他上前拦住张海盐，从胸前掏出一串五帝钱，张海盐不想和他缠，拿了就走。

阵阵敲门声响起，张海盐推开门，"大晚上的搞什么？"

来人是那天的壮汉，张海盐警惕的看他，壮汉说道:"我想请您吃顿饭。"

他没回答，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中文挺好啊？"

"您能来吗？"

张海盐砸嘴，"哎呀，这都八点了…"

壮汉显然不耐烦了，双臂抱起张海盐就抗到肩上。

"哎，有话好好说啊？"

张海盐被带到一处民窟，身上缠满麻绳，"一看你就太心急了，先让我想想晚上吃什么啊。"

壮汉将刀抵在他脖子上，"给你那个朋友打电话赎你。"

"原来是看上钱财了，您怎么就知道我朋友有钱呢？"

"别废话，快点打。"，壮汉瞪了他一眼，他笑了出来，"原来是听到电话了啊。"

"我劝你别给脸不要，快点打电话!"

张海盐扭了扭身子，"别着急啊，你先给我解开啊。"

"喂，张海客吗，我被绑架了，要你拿五万赎我。"

"你又闯什么祸了？"

壮汉大声喊道:"别废话，给不给钱?"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真出事了…以你的能力可以解决吧？"

张海盐笑了笑，"可以是可以，但我开免提了。"

"…"

张海客刚挂电话，那人便一拳打在他脸上，张海盐后退两步，"对不起我最近不想杀人。"

壮汉来势凶猛的攻击被他尽数躲开，张海盐嘴一张一合，刀片划过壮汉脸颊，"我说了，最近真的不想杀人了。"

壮汉摸着伤口有些后怕，不过还是拿起刀刺向张海盐的眼睛。

他顺势向后仰，手握住刀刃，不管手心划得鲜血淋漓，用力向后拽去，壮汉愣神片刻，腹部已经被张海盐连续捅了数刀，张海盐也不急杀他，反手划过脖子，只听，"咔!"，一声，壮汉的脖子断了一半。

张海盐拍了拍他的脸，"好好享受享受，最后的时间。"

浪底再次打湿裤腿，风吹着沙子迷了眼，朦胧中仿佛看到了一个人，坐在轮椅上，他张了张口，却叫不出那人的名字，泪水湿润了眼眶，他就远远的望着，因为他知道是假的。

都是幻觉，都是幻觉吧…

想着，脚下一滑，他索性不管了，随风逐流倒入海中，呼出的二氧化碳顺着海水像上漂去，他闭紧双眼，刀片划破舌头，血液也顺着嘴流出，如彼岸花般绽开，染红一片海。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如死了算了…"

嗓子里好像含着一口血般，他猛的睁开眼，一眼看见坐在一旁正在倒水的张海客。

"你怎么在这？"

"有两个时辰了，给你打电话一直不接。"

张海盐借过水杯喝了两口，"几点了?"

"晚上，八点。"

他呛了几口水，"什么八点了，今天几号？"

"31啊，你不会睡傻了吧?"

张海盐惊了一瞬，问他，"谁救的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什么谁救的你，你不是一直在睡觉?"，张海客有些担忧，他不会是连睡三天睡蒙了吧？

他咽了咽口水，"对，是我记错了。"，胡乱穿上鞋子，"我出去吹吹风。"

他跑到海边，直直跪倒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一口气硬是喘不上来。他翻身躺在沙滩上，大口大口的呼吸，心里突然空虚起来，脑海中闪过刚才的画面，他呆了一瞬，突然撑起身子。

手指游走在沙滩上，是两轮长印，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他抬头望去，向四周寻找，转的头晕目眩，顺着印子看，尽头是海。

"虾仔…"

回应他的是空灵的回音。

"虾仔…"

他跑到尽头，"张海侠!"

海浪伴着声音起舞，海平面不在同刚才般平静。

"张海侠——"

坠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