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榨

旱情未消，夕风鲜果饮的摊子依旧日日开市。木牌上的话没有撤去，来往客商大多体谅，生意虽不如全盛之时火爆，客源始终安稳。

这日午后，临河市集的摊前来了一位中年掌柜，是渡口旁迎客客栈的周掌柜。客栈常年接待往来行商，客房之中茶酒齐备，唯独少些清爽酸甜的吃食。他连着几日路过，看摊前人流不断，心中起了合作的念头。

周掌柜站在竹案边，等阿远接待完客人，方才拱手开口。

“这位小哥，我看你们这鲜果浆滋味甚好，每日不少行路客商爱喝。我那客栈往来旅客繁多，若是夕风愿意每日送一批果饮到客栈售卖，我可以定下固定的拿货数目，咱们分账，两相得利。”

阿远心中一动，却不敢擅自应下，只先好生招待，约好晚间到城内本部议事详谈。

黄昏收摊，阿远带着周掌柜一同去往叶夕的院落。厅堂灯火亮起，阿石、阿顺、若风都已到齐。

周掌柜落座，把想法细细说来：“我客栈里每日少说二三十名住客。若是每日送四十杯桃汁、梨汁过去，摆在大堂售卖。卖出去之后，咱们按收益分成。你们只管做好送来，售卖之事交由客栈伙计。如此一来，你们不必守摊，也能多一份进项。”

阿石听罢，微微蹙眉：“周掌柜好意我们心领。只是这果饮是鲜果现碾现滤，不经煮、无防腐，最怕放。”

周掌柜不以为意：“不过短短一段路，从市集送到渡口客栈，不过两刻脚程，应当无妨。”

阿顺翻开簿册，冷静算起利弊：“果子榨成浆，搁置半个时辰便风味衰减，若是放至午后、傍晚，极易发酸变质。咱们市集小摊，榨多少卖多少，日落售空，不留存货。客栈客人来来去去，买饮的时辰不定。若是送过去四十杯，到了晚间还有十余杯没有卖出，全部坏掉，损耗都要算在咱们头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强行送去，一旦客人喝到变味的果饮，坏的可不只是果饮这桩副业，夕风递送积攒多年的信义，一同受损。”

周掌柜闻言，才意识到其中难处，沉吟片刻，又提议：“那不如清晨一早送来，尽量趁新鲜。或者你们多放些蜜，蜜能保鲜，便可放得久一些。”

叶夕轻轻摇头，缓缓开口：“多加蜜只能掩盖酸味，不能阻止果浆腐坏。而且咱们立了规矩，鲜果饮只取本味，不额外大量添蜜遮掩。若是为了存放改动配方，便是欺客。”

她思索片刻，给出折中方案：“大批量现成果饮无法供货，但我们可以换一种合作法子。每日清晨，阿石带人把清洗去核、切好的鲜果块送到客栈。客栈备上小石碾与滤布，由客栈伙计当场现榨，现榨现卖。原料由我们供应，按筐结算，榨制售卖由客栈自行打理。”

周掌柜愣了一愣，思索其中得失。若是这样，客栈要添置器具，伙计还要学习碾果滤浆，多添一份麻烦，并不如直接拿现成汁水省事。

“这般操作，未免繁琐。”周掌柜面露难色。

若风在一旁从容说道：“鲜果浆的局限，便是如此。咱们做营生，不能勉强突破物性。若是强做不能长久的买卖，一时多赚几文，日后惹出纠纷，得不偿失。”

阿石补充：“或者退一步，客栈不常备果饮。但凡有住客特意点单，提前半个时辰派人到驿站传信，我们现榨之后，由外勤弟兄顺路递送过去。按需接单，不提前备货，也就没有积压变质的风险。只是这样，不能大批量供货，只能做零散预定。”

周掌柜权衡许久。大批量拿货的想法只能作罢，最终同意采用按需预定的方式。客栈伙计收到客人预定果饮的需求，便遣人到驿站下单，夕风这边即刻榨好，跑腿弟兄顺路送过去，一杯一结。

敲定约定，周掌柜告辞离去。

屋内几人继续议事。

阿远感慨：“原以为客栈是大好销路，不曾想鲜果汁受时辰拘束，处处受限。递送可以跨镇远行，果饮却只能争片刻新鲜。”

“这便是副业的短板。”叶夕拿起炭笔，在纸上记下这桩合作，“递送是人在路上跑，货只要妥善包裹，便可延时交付。果饮依托鲜果，有时辰枷锁。能做按需预定，已是极限，不可贪大求全。”

阿顺核算预估：“客栈预定订单数量不会太多，只能算是额外添补。旺季尚可小幅增收，待到秋冬鲜果变少，这份订单自然萎缩。咱们万万不能把果饮当成主业，递送依旧是根基。”

若风微微颔首：“此番商议也算一桩收获。看清了鲜果饮的边界，不盲目扩张，方能守住商号。”

夜色渐深，案上石碾静静安放。

他们寻到了新增客源的门路，却也清楚看见了鲜果生意与生俱来的限制。商机虽好，却不能违背物性，守住底线，方能行稳。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