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接连几场冷雨,乡间时疫悄然冒头。
临河集镇以西三十里的李家村,村里孩童高热不退,郎中诊过,说唯有一味苦寒药材可退热,药铺存货早已售罄,必须从京城药铺取药,一日之内送到,方能稳住病情。李家托人辗转寻到夕风递送的驿站,送来跨城急件的单子。
这是驿站开设以来,第一桩性命攸关的加急药单。
消息传到驿站时,日头已经偏西。寻常跨城递送,多是第二日送达,可这一单,必须入夜前送到李家村。值守驿站的四人聚在小院,神色凝重。这段驿道大半是泥土路,连日下雨处处泥泞,途中还要渡过一条浅河,一旦遇上河水涨起,便会耽搁时辰。
“这单子凶险,路难走,万一迟了,坏的是人命,也砸了咱们招牌。”一名年长的弟兄皱着眉开口。
有人迟疑,也有人跃跃欲试。
叶夕恰好在驿站核对账目,听闻此事,没有立刻指派人选。她先拆开客户送来的字条,细细看过病情描述,又向来人确认药材包装、重量,再问清沿途路况。
“人命为先,这单我们接。”她抬眼,声音沉稳,“但绝不强人所难。谁愿意接这趟急差,自愿报名。”
人群安静片刻,一个名叫阿石的年轻汉子上前一步。他平日手脚利落,熟悉乡间小路,只是性子沉默,不多言语。
“我去。这条路我从前赶集走过,浅河渡口的水位我知晓。”
叶夕看着他,没有立刻应允,先把风险说透:“雨后路滑,过河要万分小心。若是途中遇山洪,万万不可强行涉水,保命优先,物件次之。真到万不得已,立刻折返,不必硬撑。咱们的规矩,人命永远排在第一位。”
阿石重重点头。
按照新定的奖惩规制,这属于救命急药件,除基础跨城八文资费对应的提成之外,额外再加两文赏钱。这笔赏钱,取自跨城新增营收,不动互助公账。同时叶夕取出加厚油布,亲手帮他把药包层层裹紧,又拿了草鞋与伤药给他随身带上。
“簿册在此,签收凭据收好。每到一处渡口、村落,若有余力,尽量托人捎一句口信回驿站报平安。”
阿石背上药囊,辞别众人,踏着湿漉漉的土路向西疾驰而去。
余下的人,并没有各自散去。叶夕安排好分工:一人守驿站等候消息,一人备好应急物资,若前方传来河水暴涨的消息,立刻准备接应;剩下两人继续处理当日普通跨城订单,不耽误日常营生。城内主线依旧照常运转,日清日结,基础百文营收不受干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云底沉沉,零星雨点又落了下来。驿站的马灯早早点亮,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若风站在廊下,低声对叶夕道:“路途变数太多,若是耽搁,就算不是他的过错,恐怕客户也会心生怨怼。”
“我明白。”叶夕手里捏着炭笔,等候消息的时候,依旧随手整理今日送来的货单,“所以提前说好底线。尽力去送,但不能拿人的性命去赌一单生意。真的出现意外,公账可以出面安抚客户,按约定赔付,绝不叫阿石独自承担所有责难。”
这便是他们规矩里留的余地。赏要兑现,责不独扛。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邻村的货郎路过驿站,捎来阿石的口信:浅河水位上涨,原来的渡口不能走,他绕远路,多走五里的石桥,只是要多耗费小半个时辰。
众人心里一紧,却也放下一半的心,至少人平安。
叶夕立刻让人把消息记在专项簿册上,继续等候。
夜色更深,终于,李家村那边派人送来回信。药,按时送到。孩童已经服下药,热度稍稍平复。
消息传回驿站,小院里一阵轻轻的欢呼。
等到阿石深夜折返驿站时,裤脚沾满黄泥,脚底磨出了水泡,浑身湿透,只是背上的药囊干干净净,一点水渍都没有。
叶夕先递上热水与干粮,再清点物件,确认无误。当夜结算工钱,那两文加急赏钱当场结清。
“辛苦你了。”叶夕看着他脚上的伤,“明日不必接单,轮休一日,工钱照常发放。脚上的伤,若是需要买药,可走互助公账申领。”
阿石有些局促,搓着手:“是姑娘定下的规矩,叫我们做事心里有底,才敢尽力赶路。”
第二日,这件急药递送的事,很快在四乡集镇传开。百姓都知晓夕风递送肯为救命之物争分夺秒,却又不会逼迫跑腿之人以命换货。
叶夕借着这件事,在驿站众人面前复盘整件事。
“这次能顺利送达,不是单凭一人的力气。留守的人守着驿站,接应消息,各司其职,才稳住全局。奖赏归阿石,可这份信誉,是全队一起守出来的。”
她提笔在驿站的规制簿上补记一条:往后所有救命急件,都要预留备选路线,提前安排接应人手,不可只靠一人孤身奔赴。
当日晚间,照旧日清日结。城内营收依旧稳稳维持百文,跨城这一单加急药件带来的收入,扣除提成、耗材,结余归入扩张本金,账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若风看着簿册上新添的记录,叹道:“寻常商号,只会夸赞送件之人能干。你第一件事,却是补齐规制,防备下一次的风险。”
叶夕合上炭笔,望向通往李家村的那条泥泞驿道。
“一单成功不算本事。把应对危难的法子写进规矩里,让往后每一次递送,都有章法可依,有人兜底,才是长久之计。”
急药的风波落幕,夕风递送的名声,在乡野之间传得更远。订单源源不断地涌来,而叶夕依旧不急着大肆铺点,她借着这次经历,打磨中转、应急、轮休整套机制,把这套体系夯实,再慢慢向外延伸。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