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城中的生意渐渐分出两类。一类仍是米面鲜果、药材杂物,要快送上门;另一类,是越来越多的人寻上门,托递书信。
起初只是寻常家书,游子寄给家中妻儿,商户写给异地伙计。直到这日傍晚,一个身着素布长衫的妇人,避开街上行人,悄悄绕到叶夕的摊位前。
她左右张望许久,才低声开口:“叶姑娘,听闻你手下递送稳妥,我有一封书信,想托你们送出城外。只是信中所言私事,万万不能被旁人拆看。若是泄露出去,于我便是灭顶麻烦。”
叶夕指尖轻轻叩了叩摊开的簿册,神色平静。这些日子跑递送,她早料到会遇上这类私密委托。
“夫人放心。我们接这封信,便守一份承诺。”
妇人将用油布层层裹好的信封递过来,指尖微微发颤:“送信的人,可否保证不拆阅、不打听信里写了什么?路上若是遇到盘查,也不能随口吐露委托我的事。”
叶夕点头,没有立刻接信,先把规矩讲清楚:“第一,凡是标注密信的委托,跑腿之人只负责传送,不得私自拆启,不得窥探信中文字;第二,不许向外谈论委托人身份,信从何处来、送往何处,只由接单的我记录,送信人只知目的地,不知委托人底细;第三,若是途中遭遇官府盘查,不可强闯,保全自身为先,信件若不得已要交出,也绝不主动供出委托人。性命永远排在最先。”
站在一旁等候的阿禾,听见这话,心里一动。往日送货物,无非清点轻重,如今信件牵扯旁人隐秘,分寸更难拿捏。
妇人听完,长长松了一口气,付了双倍的递送资费,再三嘱托,才转身匆匆离开。
等人走远,若风才靠在木柱上,轻声对叶夕说:“书信之事,风险比送货物大得多。一旦出事,怕是要惹上官司。不如少接这类单子。”
“有需求,便有托付。”叶夕把那封密信单独收好,“但不能无规矩地接。我们要定下一套密信递送的章程,所有人都要记牢。”
当晚收摊,所有跑腿的弟兄齐聚过来。马灯悬在棚下,光影落在草纸之上,叶夕提笔写下新的条款。
“往后分两类单子,普通货件,与私密尺素。凡是接密信任务,三条铁律:不拆、不问、不闲谈。”
她一条一条慢慢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其一,信件外层若完好,绝不私自拆开。哪怕好奇,也不可碰封口。一旦私自启信,立刻不再录用,且要赔偿委托人损失。
其二,不问信中内容。委托人不愿说,不必追问。送信人只认地址,不认内情。
其三,在外不可闲聊委托人的家事。哪怕同队弟兄闲谈,也不可吐露。”
说到此处,她又一次重申底线:“还有最重要的,路上遇盘查、暴乱、洪水大风,优先自保。若是情势危急,信件保全不了,不必拼命护信。人活着,才是根本。”
底下有人低声发问:“叶姑娘,若是信件被人截走,我们要担罪责吗?”
“若是你们依规矩行事,尽力赶路,非自身过错丢失,不用个人担责。”叶夕答道,“若是因为好奇私拆、随口泄密惹出祸事,便要自己承担后果。公账,也不会为这类过失兜底。”
众人纷纷点头。他们见过太多口舌惹祸的事,明白守住秘密,也是守住自己的安稳。
之后,叶夕设计了简单的标记方式。密信会在包裹外侧点一个极小的墨点,只有营内人认得。看到墨点,便知道这是私密委托,加倍谨言。信件会用双层油布包裹,防水防尘,也防止路上雨水浸透纸页。
第二日,便是阿远负责送这封城外密信。出发前,叶夕反复叮嘱,遇关卡不要争执,遇到险情立刻避险。
一路行去,城门口果然有吏卒盘查往来行人。阿远心里一紧,没有硬闯,依着提前说好的,从容应答,只说是寻常商户托带的家书。吏卒翻查包裹,看见油布封好的信,问里面写了什么。阿远只答,委托人的书信,我不曾看过。
吏卒查验许久,没有找到异样,便放他通行。
等阿远平安归来,带回委托人收到信件的回执,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消息慢慢传开,不少有难言之隐的人,都悄悄寻到叶夕这里托寄密信。有远游学子寄给家中的私语,有商户暗中传递的订货密约,也有寻常百姓不便当众言说的家事。
叶夕依旧坚持,不主动打探信里的悲欢,只守好受托的本分。每一笔密信委托,单独登记在另一本簿册,这本簿册单独锁在木匣,不与寻常货单混放。
若风看着日渐增多的密信订单,笑道:“你这营生,不止运送物件,还替人守住心事。”
叶夕低头,将回执小心收好,轻声道:“别人愿意把隐秘托付于我们,是信这份规矩。生意可以慢慢做大,但信义,一步都不能松。”
夜色漫过青石板路,街巷渐静。递送队伍的规矩,又多了一页。他们穿梭在市井之间,运送货物,传递尺素,一边守住他人秘密,一边谨记,无论何种托付,人的安危永远是第一道底线。1
老师笔下的这份规矩真让人觉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