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于张良是个陌生的地方,人声鼎沸的孤寂,络绎闹市的冷清,夜深人静的残垣。
深夜,浓雾,烈火,嘶吼。
种种残景宛如海上的漩涡,张良被卷进其中,在筋疲力尽的挣扎里被撕扯、淹没,最终他惊醒于榻上,大汗淋漓,夜夜如此。每每入睡后,张良总会经过一片浓雾,鼻尖闻见阵阵硝烟味。推开那扇城门,看见双龙夺珠的百年杉木柱,熨金的府邸牌匾,折断的战戟弓箭全都付之一炬。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鱼死网破的叫吼,鲜血淋漓的悲鸣。
惊恐,愤怒,不甘,悲痛。
回回从那旧梦醒来已是满脸泪水,后来泪流干了便呆坐在窗前,看着那轮清月下沉见着那方天慢慢被烧得火红,红得像滴在杂草从里的那滩血腥。
刺眼又锥心。
然后突然有那么一晚,令人窒息的浓烟,艳红灼人的火光,声嘶力竭的求救全都化作一片蔚蓝。蓝里闪着些澄白,鸟鸣中夹着竹笛的声音,柔软又温暖。笛声荡开一阵阵熟悉的旋律,在海面上盘旋,扫过海鸟的羽尖,穿过叶间的缝隙,夹着一阵微风拂过张良额前的碎发。他舒服地闭上了眼,潜入了舒心的黑暗,一夜无梦。
恍然间,似乎听见有谁在耳边轻唤了一声。
“子房,睡吧。”
来到小圣贤庄的第二个月,张良第一次在清晨从榻上意识模糊地醒来。睁开眼看见的是不请而入的阳光,它破开一方黑寂,自顾自地在这里扎根。手边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张良转过头,颜路睡着的样子就这么跳入了眼中,隐隐还卷着一股桂花的清甜味钻进张良的心里。
“师兄……?”
颜路上半身趴在张良的床沿,下半身歪坐在地上,看着叫人觉得腰酸腿麻的。这么一个难受的睡姿,颜路倒也睡得颇沉。
张良见颜路没什么反应便伸手轻轻地推了一下,“师兄醒醒。”
“嗯……”颜路模糊地半睁着眼睛,坐直了身子后用手锤了锤后腰,而后低下头闭上了眼。张良愣愣地看着,就在他纠结要不要再叫颜路一次的时候,颜路自己突然又抬起了头,眼神直勾勾地盯住张良。
张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抿了下嘴唇,不自觉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半晌,颜路轻轻地啊了一声。
昨日颜路起夜回来的时候发现张良躺在榻上,睡相似乎不太安稳,急切地低语着。颜路关切地试探着上前,他坐在张良的床沿,俯身侧耳地听。
“……不要……”
“我不走……”
“弟弟——!”
“……不、不……”
借着窗外的月光,颜路看见张良额上渗出一层薄汗,眉头紧皱,不成句的只言片语从张良的嘴里传出。颜路内心一紧,用自己的衣袖给张良轻轻地擦了擦额头。可张良的梦呓并未随汗干而停,每说一句,他露在被外的手便握紧一分,最后竟握成了拳,手腕内侧的青筋微微地隆起。
“师兄,你知道吗?”张良半趴在九曲回廊的栏杆上,低头看池中橙红的锦鲤悠然地游来游去,“我家以前有个小莲池子,里面也是养着这种鲤鱼。我弟弟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不能做些太耗精力的事情,所以平时也甚少出门。他在府里最喜欢的便是在池边喂鱼,然后坐在草地上吹他自己想出来的曲子,很好听。”
“要不我给师兄你哼一段吧?”张良笑了笑,抬起脑袋,眼里映着天边的白云。没等颜路答应,他就自顾自地开始哼着弟弟最常吹的一首曲子。
那是一段温和悠然的乐曲,仿佛夏夜的丛中萤火,冬日的檐上狸猫。
一曲哼完,张良又低下了头。颜路看不清张良的表情,他只看到张良按在朱红栏木的手越收越紧,指尖开始泛白。
“可惜后来鱼死了,弟弟没了,家也烧了。”
张良的语气平静,可颜路听起来却如濒死的苍鹰。它从一场大火中逃出,从万里高空坠入山谷。
但这山谷不是绝谷。
颜路走近了些,手搭在张良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以后小圣贤庄就是你的家,你还有我,大师兄,师父,还有我们。”
颜路快步走到自己的床边,在塌下勾出一个方形的木盒,在木盒里取出了一只竹笛。他匆匆又赶回到张良那,坐在床边,顺着那日的记忆吹出张良哼过的曲子。
渐渐的,张良握紧的手似乎松开了一些,眉头也没有皱得那么厉害。曲毕,张良的呼吸完全平静下来,梦呓也停止了。颜路松了一口气,伸手想揉揉张良的脑袋,转念怕弄醒这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人,指尖忽而停在了额前。颜路想了想,拨开之前因为出汗而黏在张良额前的碎发,虚虚地拍了拍张良的手背,喃喃道,“子房,睡吧。”
“啊……”颜路刚醒来有点不太清醒,他张了张嘴,好一会才问,“子房,你这样做噩梦做多久了?”
张良本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可是一看颜路的眼睛就说不出谎,他低下头然后妥协道,“从韩灭的那一天就没停过。”
“昨晚呢?”
“一开始是,后来似乎做了个不错的梦,蓝天大海,笛声悠悠。”
“那便好。”
从那晚开始,张良就没有再做过噩梦了。
张良与颜路在案前对坐,案上一壶酒,一碟小点。
酒是张良亲手酿的,在颜路住的听雨阁前那棵桃花树下埋了一年。小点是张良下山找丁掌柜讨的,全都是颜路喜欢吃的。
花香太过甜腻,把酒的辛辣都盖住了。“这酒……”颜路品了一口,“似乎有点偏甜?”
“师兄不喜欢吗?”张良抬眼,捻着觥杯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他知道颜路的口味偏甜,所以他酿酒的时候放多了一半的桂花。
“倒不是不喜欢,只是寻常桂花酿应该不会这么甜。”颜路笑了笑,伸手拿了块桃花糕咬了一小口。
见颜路并无反感,张良心底松了一口气,邀功般的笑道,“这酒是我亲手酿的,因知道师兄你喜甜便多加了些桂花,师兄你可喜欢?”
颜路平时并不挑食,喜甜这事怕是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不会知道,却不想被张良给知晓了。
不知道是因为喝酒的缘故,还是张良那句话的缘故,颜路的耳尖有些泛红。“子房亲手酿的酒,我自然是喜欢的。”
烛光摇曳,蜡烧了一半,酒也见了底。
两年前,张良就住在这听雨阁里。两年前,他做噩梦,颜路睡在他床边陪了他一整晚,在心底种了棵桂花树。
“师兄我亲手酿的酒你喜欢,那……酿酒的人呢?”
一句话惊醒了两个微醺的人,一个懊恼,一个惊诧。
这一问水覆难收,最终一人落荒而逃,一人无措呆坐。
诺大的小圣贤庄跟桑海这座城比起来也不过小小一隅,可是自那夜起,张良和颜路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你和子房闹什么矛盾了吗?”伏念用抹布擦过竹简上的积尘后又放回了书架上,余光瞟了一眼在身侧整理另外一柜书卷的颜路,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最近好像没见你们两人在一起过。”
颜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而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声音平稳回道,“并无,许是因为忙于评改弟子们交上来的书论所以见面变少了吧。”
自己的二师弟跟三师弟感情好伏念是知道的,这二人连用膳都在一起,如今却说因为忙于改书论没空见面,想来这矛盾应不大寻常。二师弟性子天生温和,主动与人争吵这事伏念是万万不信的。反倒是这三师弟,许是国仇家恨之由,当年刚进小圣贤庄便跟大多数人结下梁子,一有什么不对的就舌战群雄般绵里带针地明论暗嘲,就连师父也曾被张良大斥迂腐。虽说后来张良被关了五天禁闭,期间抄了礼记不下十遍而收敛了许多,可内里还是那副不羁的模样。全庄上下,只有荀师叔对张良颇为赏识。斟酌半天,伏念猜这矛盾八成是张良单方面的耍性子。
伏念猜对了其一,但猜错了其二。此事确实因张良而起,但并不能说与颜路毫无关系。其实,那晚后是颜路先躲着张良的。
可让伏念相信颜路有过错,他宁愿相信自己这顽劣的三师弟会学得颜路的君子之姿,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总之是万不可能的。
结果第二天,伏念还真就见到了一改原先放荡不羁的傲态反而一副谦谦君子模样的张良。儒家先贤有训,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伏念从未见过这么一个神情谦虚,举止温吞,礼数异常周全的张良。那时伏念正打算宽衣而眠,忽闻门外三下敲门声。他打开门,只见张良笑得恭敬有加地朝他拱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说了一大段话。
听了半天云里雾里,总而言之就是:弟子们最近的问题以他自身的学识已经无法解答了,师弟想要去远游增加学识见闻,回来好授予弟子们,望掌门师兄能准许。
这般义正言辞,伏念不可能拒绝。更何况远游增长见识一向是儒家的传统,伏念也只有应准,可张良没理由大半夜找他只为说这个?于是转念又问:
何时起程?答曰:明日一早。
何时归庄?答曰:归期未定。
“明早我与你二师兄来送你出门罢。”
没想到张良双手一拱,一个十分到位的拜别礼。“两位师兄平日里给弟子们传道受业,明日全庄休息一天,二位师兄难得可以休沐些许。更何况良出门之后,师兄们定是更加辛苦,怎好扰了两位师兄的清梦。二位师兄这段时间千万保重身体,良就先行告退了。”
伏念顿时莫名地生出一种夹在自己这两个师弟中间的尴尬,左不能劝,右不能阻。
日出时分,伏念就醒了,起来去马舍一看,张良那匹黑驹已经不见了。看来张良平旦之时就已经拾囊上马,踏月而发。行动如此迅速,似是庄内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伏念转了一圈去了池边,迎面便撞上了颜路。
颜路发着呆,手里的鱼食有一颗没一颗地往鱼池里扔,余光看见伏念从廊上过来愣了好几下才就把手里剩下的鱼粮全撒下去,拍拍手起身打了招呼。“师兄早。”
“嗯,刚刚在想什么难事吗?以前倒是不常见你发愣。”
“在……”颜路犹豫地想了想,半天才吐出一句,“在想关于子房的事。”
颜路这么一说,伏念突然想起张良昨晚先是恭敬地问候了自己一番,后来又说要远游还不让送别,看来多半是要躲着颜路了。伏念抬脚就要往张良屋里去,打算拎这不让人省心的小师弟好好说上一番。刚迈开步子又想起来张良早就没了踪影,不由得哼了一声。
“子房这小子。”
颜路倒是被伏念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给说懵了,“子房怎么了?”
“他昨晚跑来与我说今日要出门远游,还说归期未定。”
“远游?”颜路袖子里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追问道,“什么时候起程?”
“刚刚我从马舍回来,子房那匹追月已经不见了,看来是今早日未出残月未落地就出发了。”这两个师弟这闹得不是一般的大,伏念有些无奈,“等他回来要好好训导他。每次都肆意妄为,一点都没把你我放在眼里。”
张良远游的第七天,听雨阁夜里飞进了一只苍隼,爪上还绑了一个小竹筒跟一个拇指般大的木块。
颜路推门而入时吓了一跳,他模糊看见一个小小的黑影站在桌案上一动也不动,还有两个反着月光的小孔。点了蜡才看清是只苍隼,毛色有光泽,看起来是只送信的良禽。当颜路走近桌案时,那鸟突然向颜路直直地抬起了绑着东西的爪子。
颜路有些莫名其妙却又觉得这滑稽的动作着实让人发笑,抬手解下了那竹筒跟那块小木头。看竹筒的样子似是新做的,而这木头……颜路端详了半天也没看出是个什么。他放弃猜这四不像的木刻,转而拔开了竹筒的盖子,抖了抖。一卷小小的羊皮从里面掉了出来,展开一看,只有一句话。
“遇旧友逼我刻木,从之,雕狸猫。”
看这熟悉的字迹,颜路笑了。他重新拿起了那块四不像的木头,放在指尖从上往下地转了一圈,又从左到右地转了一圈。终于转到一个让这奇怪的木雕看起来是有那么一点像狸猫的角度了。那狸猫是蜷在一团,只露出两只尖尖耳朵的样子。仔细一看,张良原来还给狸猫凿了两个小孔当鼻子。
本想把这小羊皮收起来,挪开手指时发现还挡着两字。
“像你。”
颜路喜欢在冬天午膳过后倚在窗边晒太阳,暖阳打在身上特别的舒心,也经常晒着晒着就睡过去。有次醒来却看到张良坐在他对面,笑得像得了什么大便宜似的,还打趣道,“原来师兄喜欢在冬日里小憩呀,怎么跟庄内老蹲在屋顶那猫似的。”
脑海里蓦地就响起了张良的声音,“像你。” 颜路捏着那小木雕,一副要扔不扔的样子,最后恼羞成怒般用那羊皮将木雕包起来,掀开床底那木盒一把投了进去。而后转身走到桌案前,掰下片木简,提笔龙飞凤舞地写了四个字。颜路写完又塞回那只苍隼绑着的竹筒里,抱起苍隼就往窗外推,一气呵成。那鸟像是没想到会被这样硬生生扔出来一样,受惊地叫了一声,翅膀扑腾了几下才稳住身形。
苍隼钻云,树影摇晃。
张良正拿着块木头准备开始雕刻,一只大鸟就从窗外飞进来,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硬是往张良怀里钻,还把张良手上拿着的那块木头给拱掉了。低头一看,那苍隼躺在他腿上,蹬起绑着竹筒的右爪。张良哭笑不得,一边问一边解下竹筒,“青冬你这是怎么了?”
竹筒里扣出一片竹简,那字张良熟悉的很,本来横如泉竖如风的字出人意料地带了点狂放的韵味。看来写字那人气得不轻,短短四个字满是羞恼。
“不知所谓。”
颜路说话总是和和气气的,从来没有对他说过重话。可这四字总让张良想到颜路摔木雕的样子,他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
七天后,颜路又看见那只苍隼站在桌案上,脚上依然系着一个竹筒跟一个木雕。解下一看,木雕手艺精湛了不少,颜路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只木兔子。
颜路虚握住那小木兔,展开羊皮卷一看,
“烹之味鲜,缺你无味,余半。”
夜半,张良饿了就会翻墙去后山打野味。那天运气不错,打了一只肥兔子。张良加了点自己配的香料,烤完可谓是五里飘香,他拿荷叶包好,火速地赶回了听雨阁。左手捧着那一大包荷叶,右手拽着颜路的被子摇道,“师兄,起来吃兔子了!”
颜路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意识还没清醒,嘴里就先被塞了一只兔子腿,舌尖溢满了肉香味。那夜他们分吃了张良烤的兔子,一人一半。
颜路回想起以前二人偷偷吃烤兔子的事笑了,挪开手指一看,也是二字,
“食犬。”
捧着木雕的手抖了抖,笑容在脸上凝固了。颜路沉着脸又把木雕跟羊皮扔进了木盒,坐在桌案前大手一挥,提笔。
笔尖忽而又停下,笔墨在竹简上染开了一撇黑点。颜路脑袋一空,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斥也不是,讽也不对。张良前一句看着还叫人怪感动的,后一句却是存心开颜路玩笑般戏弄。
初次见到张良,是在韩国被秦国所灭后的半月。夜半,师父领着他和伏念二人到了小门处接人。候了一会,马车声如约而至。一辆残破不堪的马车停在小圣贤庄的小门前,月色下,隐约看见被划破的卷帘,刀痕遍布的车身,不堪重负的车轴,历经长途奔波而来的马车里下来一个少年。
疲惫的面容,空洞的眼神,染血的衣服。
少年一作揖,一弯腰,二话还没来得及说就直直栽在地上,吓得颜路与伏念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地将人架起来。
张相早有预感韩国国运将断,在韩灭前际托人传信给儒家老掌门,如若日后韩灭望能庇护家中两个小孙子。老掌门与张相素有交情,这事自是毫不犹豫地应允下来。旧友托付定当义不容辞,但见到来的只有一个张氏小儿时师父没有多问,心中不由得生出痛惜之情。
第二日,张良拜入门下,按辈分便成了颜路的三师弟。
张良课上才思敏捷,能言善辩,昔日儒家掌门为旧友高兴,心里也是欢喜得紧。可国破家亡,张良又涉世尚浅,性子执着,心中怨恨难平,出口伤人是常事。师父念在他年少遇变故不作过多的责罚,还是以规劝为主。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
“师尊,”张良猛地从座中站起,“弟子认为这话有错。”
老掌门眼角一跳,“何错之有?”
“胸怀乡土之人为何不算是君子了?一人若置家乡之地如抔土,如此断根砍基那与绝情绝义之人又有何不同。”
“君子之道在于仁义四方而不只局限于一方之地,推行道义,以己及人方能使以德治国。”
“以德治国?治国从来不以德。”张良冷笑道,“充其量也只是成王败寇,恃强凌弱罢了。儒家把人分作君子与小人也不过是另外一种恃强凌弱,将人分成三教九流低等劣等彰显自己的优越实属迂腐!师尊如若也赞同这怀德君子抔土小人之说,也甚是不对。”
座下弟子听着张良这番话无不倒抽一口气,缄口结舌。颜路坐在张良左边,他看着师父脸色黑沉,似是暴风雨前的乌云。他悄悄伸过右手,在桌案底下抓住张良衣服下摆用力地拽了两下,示意张良不要冲动,说话不要如此顶撞师父。而伏念听到张良这语出惊人的话,眼角跟师父一样也是一抽。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