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莞尔:“我回来得有些晚了。有心为兄长带些花回来,可惜卖花娘子那里的花今日却实在算不得好,配不上你,我便买下她的篮子,去郊外折了些红梅放入其中。”
原来如此。不够好便配不上你,张良总是会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让韩非一再认识到自己于他而言,是无比珍贵的。时至今日仍不习惯。
“怪不得手指冻得发红,快坐到炉边来暖一暖。”韩非的笑色因着他的注视和他所说的话隐隐显出些赧意,伸手去牵他,张良却急忙避开:“哎等一等,小心冰到你。”
等坐下后,韩非倒了姜茶递过来,他端在手里片刻,才道:“兄长,虽然之前我将周边都探查过,没有异样,但是盖聂至今仍未传信前来,可见事情棘手。我不敢断定乌衣镇就一定安全,天明……眼下其实不适宜外出。”
“我知道,只是该来的总会来,即使我们把他藏起来,若有心也一定能找到他,不过时间早晚而已。”韩非点头,道:“如今敌暗我明,不如顺势而行,毕竟你我从未真正远离江湖。以及……”
“以及?”
“以及,”韩非一脸认真地说道:“你没见他方才那副模样?真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雀,要是真不答应,我都怕他伤透了心,立马拍拍翅膀飞走了。”
张良本就有内力傍身,现在皮肤早已回暖过来,忙将他的手重新拢回到自己掌中时,便听得韩非如此一本正经地玩笑,顿时笑了。
上元之夜,花市灯如昼。
朱雀桥上人头攒动,两侧酒楼店铺都在青瓦上挂起莲花灯,盈盈一片,人在花下,似鱼在水中游。暖红的灯焰落照在行人脸上,尽是笑色欢喜。桥下碧痕溪水面点点光亮,真如开出一朵又一朵的红莲来,美轮美奂。
“韩先生三师公你们看,那些莲花灯做的跟真的一样,好漂亮啊。”荆天明一双眼是目不暇接,感叹着如此说道,压根不记得身旁两人年年都是观着这样的景色过了的。张良含笑看去:“不止这种,还有兔子灯,鲤鱼灯,花草灯,你若喜欢,到了前面卖灯的摊位上慢慢选一选。”
而韩非微微弯腰按住荆天明的两肩,笑盈盈道:“小鱼光记着仰头看莲花,但也得顾着些路啊,万一被水草缠住了可怎么办。”
韩先生就爱调侃自己,被比作鱼的荆天明羞恼地抿起嘴,半天又自个儿笑了出来。
沿路还有叫卖千千车,打娇惜,轮盘儿等各种玩具的,等逛到了卖灯的摊子处,荆天明挑来挑去,还是选了一盏莲花灯擎在手里。韩非一旁付了钱,同他边走边说:“有了莲花灯,接下来是不是还想尝尝莲花酥?”
这下荆天明是真的感到不可思议了:“韩先生你怎么知道!你你你是不是会什么法术?”
傻孩子,当然是你早上赖床时候说的梦话了。韩非高深莫测地笑道:“天机不可泄露。”说罢伸手把人揽近了一些,又道:“若说做的最好的点心,那得在望津楼,走吧。”
一路上人始终多而繁密,荆天明牢牢牵着韩非的手,忽然瞥见一个素色布衣的身影在人流里经过,就追着目光去看,可细看时又觉得不像,忽然听见韩非说:“天明,是想念你大叔了吗?”
“啊,是的。”荆天明回过头来:“大叔曾说,他希望我开心,我难过他也会难过的。大叔是最好最好最好的好人。可惜这么热闹的时候他却不在。”
韩非看他满面安然,柔软的思念浸透了眼角眉梢,点点头,笑着说道:“你是有人挂念的人,你三师公亦是,他也有希望他开心,他难过会跟着难过的人。这世上的人大多有人挂念。所以,以后无论到了何种地步,动手时都切记不要急,多想一想。”荆天明不明所以,只点头表示记得了。
张良方才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已不在身边,荆天明问时韩非只说安心,他自有计较。
望津楼共三楼,其中属一楼最是热闹,掌柜会做生意,专门辟出一块台子请人来说书,于是客人闲时都爱往这里来。
韩非领着满脸好奇的小孩儿找了处空座坐下,小二眼尖立马过来,听韩非吩咐完离开,不多时端上来茶水和扎好的一包莲花酥。
此刻台上正是一出新书好戏刚开讲。
“正所谓,倒逆之鳞倒逆客,无情生死无情心。各位看官老爷们,今日我便给大伙讲讲 七年前无涯峰上一场生死相斗 ,事关十二昙韩非和硎一刃李斯这对昔日师兄弟究竟是如何一朝反目成仇同归于尽,且听我细细道来。”
那说书人面容并不如何出众,但一双眼睛倒是生的炯炯赫赫,相当有神:“话说,盏空盏满年华去,手足知己难再寻。此二人萍水相逢,拜于一师,四载同门谊,一段知交缘,谁料最终竟是落得个不解之仇,两处身死。七年前,正是那冬冰渐消,春寒料峭时节,师弟李斯联结罗网高手数名,将师兄韩非追杀至无涯峰天穹顶……”
……
彼时,无涯峰,天穹顶,细雨如雾。
一道风声掠过,震动枯枝四下摇动,而后数道身影紧随其后,雨雾被割分成水面帘往两边吹散。天穹顶上再无巨树怪柏,只有一片空地,和已绝路的陡壁。至此最前面的身影果然停下来,一路穷追不舍的众人于是也都停下,与那个尚未回头的身影无言对峙。而后有一人从众人身后施施然走了出来。
“师兄,大日如来那一掌正中肺腑,火毒攻心,想必你现在很是不好受。前面已是断崖绝路,不如你还是停下来,和师弟我好好谈一谈,如何?”李斯抬手,两侧的人便都散开来,兵器亮刃。
韩非转过身来,满唇鲜血。缓缓将逆鳞横于身前。
“你我没什么可谈。如此阵仗,韩某真是好大的脸面,好大的尊荣,好大的该死。”即使并未出鞘,这柄青锋上的凶兽标志也引得众人心下警惕。
李斯微微一笑,只是满意地打量着那柄神秘到在江湖中留有太多传闻的剑:“哎,师兄说话总是这样。现下你身后只剩死路,无处可走,既已停留,你我二人怎会无话可谈呢?”
“嬴阁主对师兄这把剑那可真是向往已久,几番托我相邀请求,奈何师兄不肯割爱更不愿赏脸,师弟不得已,这才出此下策,还望师兄莫要让我难做,快快把剑给我,好让我回西剑阁交差。”
风吹雨冷,韩非身后那悬崖下淡云缭绕,隐隐可见深不见底。他慢慢地扫视过众人,却道:“看来今日在此,定要我多造杀孽?”
“哦?”李斯笑容不变,眼里却翻起克制不住的嫌恶:“都到了如此地步,你竟还有这不知谁人给你的自信,我是该夸你一句有胆色,还是说你一句,太狂妄?”
他深知韩非此刻经脉烧灼疼痛,气力不继,因此更有意耗他精神,只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直走到韩非面前几步之处,方低声道:“师兄,有句话我想告诉你很久了,那就是我总疑心咱俩是几辈子的仇人,看你活蹦乱跳一日,我心中就如油锅火煎。你不死,我心实难安。”韩非只看着手中的剑,又好像没有特意看什么。闻言笑了一声。
“我说最后一遍,剑给我,好歹师兄弟一场,我不会让你死得太难看。”
而那人对此的回答,是手中凝力,紧握剑柄——
逆鳞剑铮然出鞘,剑光大盛。
“……只听那李斯气急,用手指定师兄骂。哪位英雄临身前,快与我走去拿来把恨伸。言还未尽人答应,透骨青闪身往上行……”
韩非低头看一眼荆天明,见小孩儿听得津津有味,脸上表情被那说书人牵着时而皱眉时而屏息时而咬牙切齿,笑了笑,偏头又向小二要来一小碟蜜饯,放到小孩儿肘畔,而后被那声音带着,支着脑袋垂眼养神。
……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不是没有道理,任你何等高手英雄,陷入四面楚歌之境时也无法轻易全身而退,更何况韩非眼下内力滞塞,力不从心。那透骨青伏蓉不愧其名,一手毒术出神入化,谁若沾到她的手掌,不出片刻七窍流血,全身皮肉青黑。
韩非侧身避开她的掌风,长剑不进反撩一个空翻别掉了身后袭来的雁翎刀,同时剑尖如林中出虎般猛往后推,正中那刀客心窝。又杀了一个,可与此同时他也力竭,只勉强立在原地。眼看伏蓉已再度掠至面前,他撑着剑的手指微动,可恰在此时变故陡生——
伏蓉没能碰到他。她胸前被一支袖箭穿过,顿时爆开血花,她脸上浮现出愣怔,似乎是没料到这猝不及防的变故,自半空跌在下来,摔出数尺之远。至此她身后那远处的人影出现在了众人眼中。
那是一个青衣人,不,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青衣,来人脸上、身上、剑上,入目之处无不染血,被水雾娆娆地晕开。而他面无表情,眼中跳动着诡艳的光。那股子杀人如麻的狠毒震得众人一时都诡异地停了手,只韩非猛地偏过头去,手背往嘴唇上擦了一把。
“你!你……你是张良?”李斯吃了一惊,很是不敢认。半晌回过神来,看他手腕微颤,猜到他能撑着破开他设下的数道封锁线追到这里多半也已是强弩之末,冷冷道:“哼,放着青天大道不走,非上赶着找死,你想当黄雀,也要看看够不够那个分量。”
张良未置一词。他只抬手将掌中剑往下一甩,身前的地面顿时冲溅出一道半弧状血迹,恍若杀神修罗,于方寸之内划出生死。
荆天明听得入神,直至手放到盘子里什么也没摸到时才反应过来蜜饯已经被他吃完了,顿时闹了个红脸,忙去看韩非,却看见他支着额头,眼睛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顿时暗暗纳罕:这故事讲的这么精彩韩先生居然还能听得心不在焉,看来他小时候也不是个乖孩子。唉,这我懂啊,这我太懂了,真是英雄惺惺相惜!
雨丝绵密,淋得久了甚是重,带来的人十不存一,即使他韩非落到如此狼狈境地,自己步步算计至此,居然还是奈何不了他啊……命可真好。李斯拍拍衣衫,终于拔出他的隙中剑。
迎面先来的是血腥水气,而后是张良的凛冽剑光。
李斯面上竟微微有了笑意,接下这一剑与他斗在一处,两两剑招繁密如雨乱,忽地大喝一声:“苍鹰眼!”
他所唤那苍鹰眼糜川天生一双奇眼,数百米外视物如取物在手,故得此名号,只要是被他盯住之人,那便绝无逃脱可能。此前他作为后手始终敛去气息隐在暗处,直到眼下听到李斯唤他方挽弓搭箭,一发三支径直瞄准韩非。
张良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心中大急,可他离糜川太远来不及再去拦截,李斯故意拖住他,情急之下再无选择,只得弃剑,用尽力气将其掷出,甚至只求能阻止糜川片刻。
于是转眼间攻守相换,李斯的隙中似一道电闪劈落,眨眼已近到眼前,而他无物可挡,非死不能。
眼见得这一幕,韩非猛地横亘逆鳞,一掌拍在剑身上!
那宝剑竟眨眼间遍布裂痕,破碎到底,一瞬间他便已将那些碎片攥拢在手中,扎破掌心,向李斯尽数甩去!
逆鳞作为凶剑有过太多的神秘传言,无不夸张,却从无人能亲证,今日双方自交手以来李斯始终没瞧出这剑有什么特异之处,直到此刻。
李斯发现自己的剑连带着自己的行动忽然就不受控制慢了下来,无比的慢,不止如此,那些碎片飞如天火流星,就跟有生命一样直奔自己,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尽数没入身体,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溅出血,慢慢向后跌在地上。甚至连痛觉都是慢慢的。
难怪……嬴政疯魔了一般想要得到这柄剑,甚至明明对韩非迷恋不已,也还是默认了自己对他下死手。生不逢时,人生可笑,苦心孤诣数年,一朝原是竹篮打水,潦草而已。他这么想着,翕动嘴唇,什么都没说出来。也就死去了。
而在逆鳞飞出同时,糜川弓上的箭终究是在张良剑至之前离了弦。三箭飞出,尖啸声刺耳,于不同方位堵死韩非所有退路,而韩非真的没力气,也没有任何办法再躲开了。命这种东西,到了这一刻,也许真的要认。
于是等张良脱出险境,回过头来时只看见熟悉的衣色在崖边被风缭绕出半角,一闪而下。
……
道一声“未知如何,且回分解”,说书人收声拱手下场。荆天明听得是意犹未尽,转过来发觉韩非正笑眯眯盯着他看,就问:“韩先生你觉得他讲得怎么样?”
没想到韩非很坦荡地承认:“没怎么听。不过他有一处得改改。”
“诶?哪一处?”
韩非懒懒散散地:“没有什么同门谊知交缘,他们关系以前就不好。”
“啊?”荆天明想问你怎么知道,又觉得韩先生不至于在这么无聊的点上骗他,于是点点头:“哦。”正待起身,忽被按住胳膊:“等等。”
过去的经验让荆天明几乎是立刻警惕起来:“是怎么了?”
周围的很多人由于说书人退台已经离开,现在一楼零零散散,都是些吃茶闲聊之人。韩非看他如此紧张,反而忽地一笑,语速很快道:“没什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扇子能用来做什么?”
???这是个什么问题啊?荆天明迟疑道:“呃,扇,扇风?”几乎是他话音一落,一道破空声自上方而来,旋转如墨花团,径直飞往荆天明面门!
荆天明吓得闭上眼,预感中的痛没有发生,又犹犹豫豫睁开,看见韩非的手稳稳停在他面前,正接住了那把铁扇。
“还可以遮你的脸啊。”韩非手腕一转翻出个扇花,就把背面翻转过来让荆天明看清:上面深深嵌进了三枚燕尾镖。
这,竟有人插手帮他们,是谁?荆天明跟随着韩非的目光往二楼一望,正对上先才那个说书人的视线。
见被发现了,那说书人朗如旭日的眼睛弯起,冲他们点了点头,身形往后一退就被栏杆遮挡不见了。
荆天明愣愣地:“他是谁啊?”韩非早已收回视线:“急什么?也许我们很快就知道了。”
恰在这说话时候消失很久的张良终于出现在了门口,向他们走来。韩非把扇子交给他:“只是一个试探,没什么大事。”
“三师公你方才去哪了呀?”
张良眼睛盯着那镖,应道:“去处理随你而来的一些尾巴。”
荆天明:“哦……方才有个人出手帮了我们!但不知道是谁,他长、呃长什么样子来着?韩先生你还记得吗?”
谁知韩非竟道:“不记得啊,没细看。”他看着荆天明,话却不像对他说的:“毕竟久看的话,有人可又要‘自惭形秽’了。”
荆天明:“……”理解不了谢谢。
之后一直到月上中天,他们随着游人散去回家后也再没有任何异样发生。院中,荆天明和他们见别:“韩先生三师公你们放心吧,我说话算话,今天晚上点灯熬油也肯定会把课业完成的!”
韩非忍着笑点头:“去吧,相信你。莲花酥记得吃。”张良则看着他手里的灯,温声嘱咐:“此灯挂在床边,要休息时记得吹灭里面烛火。”
“记得啦!”
看着小孩儿蹦蹦跳跳地进屋关好门后,二人这才折返,一直回到屋中,点起灯时,张良才轻声开口:“与我们所猜不错,这背后的确有西剑阁的影子,荆天明于嬴政而言,似乎有着别样的隐情,令嬴政不得不杀他,但又不能明目张胆地杀。”
韩非点头表示知晓了,无奈道:“有他嬴政一个,这些年来生出多少事端,简直没完没了。”
说话时他坐在榻上,张良也走过去,蹲下来,手臂枕在兄长膝上,脸枕在他手中。于是韩非又笑了起来,道:“罢了,良夜恹恹,说这些做甚。你累了么?”
“并不,”张良闭上眼睛,任由韩非抚摸他眼下的痣,案上的灯映得屋内暖盈,在他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来:“只是想到因为他,我险些就失去你了。”
往事如刀剑浴血,冰寒刺骨。
韩非一下想起那年,他被苍鹰眼一箭射下天穹顶,耳畔风声呼啸时,看见张良跟着跃下来,想要抓住他。
“曾经没有,以后也不会。”最后他说。扶着张良的脸抬起来,他低下头满是怜惜地亲了亲:“我可舍不得我们子房呢。”
——end——
彩蛋1:
在养伤期间,张良有次问了韩非一个问题:“那时候瞥见我,你为什么突然抹嘴唇?”
韩非当时捧着药碗,一脸“我就知道”地眨巴眼睛:“自然是怕你听了我说的,就也想去尝尝李斯的肉了。”
张良听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啼笑两难分,“啖其肉饮其血”竟让韩非这么用了。张良想,若是那时候能来得及,让他有机会问出“你哪里受伤了?怎么吐了血?”时,韩非便是准备用这么一个玩笑哄他笑的:“没受伤。只是既已成了你死我活的仇人,那我刚咬他一块肉不算过分吧。”原来那时候,哪怕已是生死存亡之际,他也还是分心,牵挂着自己。
张良默然,心中为这个发现欢欣,同时又感到近乎难以忍耐的酸楚。他想,在兄长身边时,我的眼泪无论是真是假,在眼底还是在心里,都格外多了。
“怎么不说话?”当时韩非看他半天不笑,不得不上手捏他脸颊,往上推:“…你不会还真想尝尝李斯的肉吧?别这么想不开啊!坏了坏了,好好的孩子怎么现在一下变傻了……”
“唔……没…有……”
韩非被他这让自己捏的变形的脸蛋逗得不行,自己低下头先笑了个够本。
“等之后,我送你一把更好的剑。”然后他就捧着张良脸的姿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