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心疼得无以复加,只得一只手竭力扶稳了他,另一只手轻轻揉他胸口,一边在他耳边柔声哄着说:“楚河,没事的。没事了。有王叔在呢。”
是夜,营中欢声雷动,萧若风听着帐外隐隐传来军士的声音欢呼着“永安王”的名字,看着少年埋在棉被里烧得两颊泛红的脸,用手轻轻抚摸他滚烫的额头,觉得欣慰,却更觉得辛酸。
兄长,我们错了罢。因为楚河太过优秀,我们就把他逼得太紧了。
他才只有十六岁啊。慢一些又怕什么呢。
…………………………
白王走后,司空长风去萧清阁帮萧瑟看了看伤口。他故意撞上去的剑伤并不严重,只是在几乎同一个位置,有一块暗红色的陈年旧疤,几乎有茶杯口大小,在他瓷白的皮肤上显得分外狰狞。
司空长风当世名医,自然一眼看出来那是箭伤。他飞出一针,小心地探入那蜿蜒的疤痕。
"你年少从军,身上暗伤不少。我第一天把脉的时候就察觉了,这伤当初差点儿废了你一条胳膊吧。"
萧瑟看着司空长风下针,感觉到皮肉下面泛起一丝久违的酸意。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处旧伤,毕竟那之后受的所有,都比这个疼得多。
"那是我最后一次上战场了,之后我就回了天启。"他想了一会儿,解释道。
"难怪了。我跟唐怜月还曾疑惑过,你王叔明显是想把琅琊军交到你手里的,为何突然把你送回天启。"司空长风收了银针,喃喃道。
萧瑟脸上突然血色褪尽。
一道迟来许久的明悟如电光般击中了他。
他一直想不明白父皇和王叔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王叔并没有谋逆之心,父皇本应该比谁都清楚。
可是,父皇真的清楚吗?清江战后,他威望空前高涨,王叔亲口说过,琅琊三千铁甲、十万大军当愿为他效死。但王叔让他离开了琅琊军。他把朝野公认会继承他衣钵的、皇帝的儿子,送回了天启城。
这个举动看在皇帝眼里是什么样。
或者说,它是什么时候变了样。
司空长风发觉他状态有异,忙抓住他的手腕。只觉触手一片冰凉滑腻,内里有一股真气仿佛彻底失控,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司空长风果断出掌在他督脉上一拍,萧瑟像一只折了翅的雁,上身弯折,整个人往榻上翻倒下去。司空长风抓住手帕在他嘴边接着,一边揉着他背后穴道,急切地喊道:“别咽,吐出来!”
萧瑟几乎软在他臂弯里,胸口无力地一挺,暗红色的血顺着他下巴滑落下来。
司空长风见他双目几乎失焦,脸上是前所未见的悲恸神色,不由得大惊,手腕翻转,七枚银针急速飞起,刺入他眉心和天突、膻中等各个大穴之中。
一片混乱的迷梦之间,他感觉到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一直贴着他的掌心。睁开眼就看到雷无桀趴在床沿,紧紧握着他一只手,乱糟糟的高马尾抵在他肩膀旁边。
他手指微微一动,雷无桀竟然就醒了,忙凑上前来问:"萧瑟,你可算醒了!三师尊说你病了,你感觉哪里难受?"
他感觉哪里都难受,张口几乎发不出声音。雷无桀小心地把他扶起来一点儿,在他背后塞了两个枕头,他只这样一动,就觉得胸口闷痛,眼前都是黑点,冷汗密密出了一层。雷无桀把旁边放的药碗端过来,用手烘暖了,盛起一勺喂到他嘴边。
萧瑟此时胸中如哽,实在吃不下药,然而看到雷无桀肖似李心月的脸,拒绝的话竟说不出来。呆了半晌,他还是张开口,把那勺药吞了下去。
可药苦得很。他吞了两勺,仿佛被岩浆滑过喉咙,唇齿间全是掺着血腥气的苦意,他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床单。
雷无桀突然放下药碗,直接把他的手指拢在了掌心里。他另一只手揉着他腕上的内关穴,一边埋怨地道:"你这么难受怎么不说呢。什么也不说,我真服了你了。"但还没等他回答,又突然抢着说:"看来还是得我大人有大量,给你以身作则一下!这样吧,我告诉你一件我小时候的糗事——你能猜到我刚学会火灼之术的时候,拿来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萧瑟心绪纷乱,眼前发黑,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有气无力地说:"烤红薯。"
雷无桀一下握紧了他的手腕,把他疼得一个激灵,差点儿重又晕过去。红衣少年夸张地瞪大了眼睛:"这你都能猜出来!狐狸成精了吧你是!"
萧瑟半阖着眼靠在枕上,看着他眉飞色舞的表情,嘴巴不停地一张一合,不知为何,突然"噗"地笑出来。
"夯货,你还能干嘛……"
半个多月后,萧瑟抱着一摞账本去城主府交账。
司空长风看着他明显轻减了不少的身形,抓着他的腕脉诊了半天,终于微微叹了口气:"你内伤恢复得还不错。谢宣那门流转之术也算是入门了吧。"
萧瑟只点点头:"是。"
司空长风看着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那天,我看你的伤口时,你究竟想起了什么?”
但萧瑟回避了他的目光。良久,他轻声说:
“一件…不可追的往事罢了。”
什么往事能让你经脉逆冲,内伤发作,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爬起来。但司空长风已经想到多半跟琅琊王有关,便更不忍再逼问他。
往事不可追。
万里归无计。
终究还没到他回去的时候。
…………………………………
"所以这套衣服为什么还在你这儿?"萧楚河脑门上青筋乱跳地问。
叶若依面不改色:"都用过了怎好再送人?我爹也不缺这点儿银子。楚河哥哥穿着这么好看,我也舍不得啊。再说了,现在不就又用上了吗?"
萧楚河顿时面色漆黑如锅底,深深怀疑自己到底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又上了贼船。尤其是看到再一旁故作平静实则跃跃欲试兴奋异常的萧凌尘时,他眼睛里已经凝出了两团杀气。
这事儿的起头就是萧凌尘弄出来的。两天前他非拉萧楚河出去钓鱼,说是在天启郊外洛水的一条不起眼的支流上找到一个秘境,正在一个水湾里,清幽无比,景致绝佳。而且鱼比较迟钝,眼瞎,不爱跑。
萧楚河从小文韬武略琴棋书画样样都拔尖儿,惟有这一个短板,以他的身手倒不是抓不着鱼,只是大概越低等的生物对危险的感知越敏锐,若他摆个姜太公的姿势往水边一坐,鱼基本都从三丈之外绕着游,决不近前。逼得他倒只能学严子陵,钓个意境了。
这回萧凌尘没坑他,此地的鱼真的不爱跑。但萧楚河这人脑子很清醒,他蹲在收获满满的水桶边上,看这些明显不大对劲儿的鱼,看了半天,拎起一条闻了闻,手指伸到鱼鳃底下去抹了一把,放在嘴里舔了一下。
萧凌尘吓了一跳:"楚河,你至于吗?要不咱们点上火烤一条吃?"
萧楚河一脚踩上他脚背:"滚!"他直起身来,又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你去给我捉只乌龟来。"
萧凌尘往旁边一跳闪躲,但对上他威胁的眼神,只得忿忿不平地把目光转回河里。乌龟比鱼更好抓,萧凌尘从小学射箭,眼力好得很,伸手一捞,就把一只乌头褐背的小草龟擒在手里,递了过去。"喏。"
萧楚河接过乌龟,细看了一眼,立刻微微皱眉,手指在龟背的纹路之中抠了一下,两个指尖捻开,竟又放在嘴里尝了一会儿。
萧凌尘看到他转为严肃的神情,已经察觉到不对,不由小心地叫了他一声:"楚河?"
萧楚河把目光投向这条小河流过来的方向。此地偏僻,本就是在山脚下,河水大概是山溪汇流而来。极目看去,对面半山腰隐隐现出一段屋瓦,看着像个寺庙的形状。
"凌尘,"他踢了踢装鱼的水桶,道:"把这些都放了吧。人家庙里放生的鱼,咱们钓起来吃了,就损功德了。"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却颇为阴冷。
两天之后,萧凌尘再来找他,萧楚河把从百晓堂不花钱买的消息拿给他看:山上的寺庙叫小相国寺,并非名山大刹,但在天启附近的官员和富户家眷之中有些名气,据说最灵验的乃是问姻缘,以及求子。
戒杀行善多子因,难怪会搞放生。但萧凌尘想起那天萧楚河不善的表情,不免追问:"所以这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得很。"萧楚河稍微沉声说:"从那上面放生出来的鱼和乌龟身上沾染了乌头和石乳的味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吧?"
萧凌尘眉头一凛,"那是……让人成瘾的毒药?"他表情也严肃了起来:"这有证据吗?"
萧楚河两手一摊:"我的舌头算证据吗。"但他随即露出狡黠的表情,道:"但百晓堂把消息给我,就说明师父的意思是:可以查。怎么样,萧凌尘,干不干?"
那当然是要干。
不过百晓堂的资料上说了,因为求子求姻缘出名,庙里为了方便施主,一个院子是女眷专用的,而且要经过熟客介绍,等闲人进不去。他们两个年轻男子直接上门查访自然是不好使的。
于是顶着萧楚河杀人的目光,叶若依带着上回去蒙骗西楚公主的那一身衣裳堂堂登场。
"所以这回还是扮我妹妹?"
"你给我闭嘴!"
小相国寺地点偏僻,寺内却别有洞天,过了大殿,只见花木扶疏,房舍分布也十分雅致。因为是新客,知客只把他们带到外院,奉上茶水,告了罪说要去请示住持。
待人一走,萧楚河站起在院子里转了半圈,忽而冷笑道:"好个小相国寺,看来确实来对了。"
萧凌尘拿着茶水没敢喝,忙放下茶杯奇道:"你发现什么了?"
萧楚河遥遥指向禅房后面一排树,道:"世尊在菩提树下悟道,所以自古释教寺庙前后都种菩提。只是天启严寒,菩提很难种活,因此我朝丛林多代之以丁香。但这个庙种的可不是丁香,而是石楠。"
萧凌尘显然没听明白,他顺着萧楚河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边追问:"石楠有什么问题?"
萧楚河瞪他一眼,讥刺道:"让你不念书。昔日偏霑雨露荣,德皇西幸赐嘉名。马嵬此去无多地,合向杨妃冢上生。石楠又名相思树,花有异香,动人精气,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和尚庙里种石楠,没有毛病才有鬼。"
萧凌尘摸摸鼻子,欲言又止了一时,还是忍不住道:"楚河,虽然我经常逃课,可我也知道,那四句诗肯定不是稷下学宫里教的……"
萧楚河登时语塞,脸上"腾"地一红。偏他此时穿着女装,额间还被贴了一枚花钿,娇唇一点,粉面生晕,把萧凌尘看呆了一秒,忍了一路的表情几乎破功。
萧楚河脚后跟狠狠踩上他的鞋面,在他耳边轻声威胁道:"哥,咱们是来烧香替母亲祈福的,你若心不诚,不如就先滚吧。"
及时回转的知客僧解救了萧凌尘。知客道:"因见施主心诚,虽是新客,住持仍愿破例接待,不过内院惯例只接待女客,所以这位施主还请在外堂稍歇。"
萧凌尘待要回话,就见萧楚河冲他使了个眼色。
把周边地形摸摸清楚,我找到证据好报官。
那你自己小心。
沿着回廊绕了一会儿,知客把萧楚河带到寺庙深处一个偏僻的小院。却见院门口的门槛足有一尺高,还比别处宽了寸许。萧楚河此时穿着六幅裙,自然不能大步跨过,他犹豫了半秒,到底没有露出轻功,迈步时为了保持平衡,不免伸手在门框上一撑——却只觉指尖一痛,低头看时,发现右手食指和中指被门上的木刺划破了个口子。
他心头微愕,但并没有出声。知客走到前面,恍若不知。萧楚河艺高胆大,只当是巧合,也未放在心上,只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止住流血。
知客把他带进内堂,摆上茶水点心,不久就有一个相貌敦厚的中年和尚进来,与他介绍佛事,又劝他喝茶。萧楚河知道这里的食水多半有问题,自然不肯碰,与对方敷衍了一会儿,正琢磨着要怎样才能查知更多内情,突见这和尚竟然伸手过来,似乎要抓他的手腕。
他立刻躲开,这和尚却露出一瞬诧异的神情,萧楚河心道不对,还未起身,脑中突觉一阵眩晕!
萧楚河心中一惊,他虽武功高强,到底江湖经验不足,竟没觉察出是何时着的道儿。他当机立断,翻手抓住和尚的脉门,一道真气送入,登时让他半身酸麻,如遭万蚁噬咬之痛。他手指按在对方死穴上,厉声喝问:"你把药下在何处?"
这和尚痛得说不出话,但眼光乱转,不意往屋中正堂的香炉飘去,萧楚河立时反应过来,打出一道真气把燃香熄灭,又拿起桌上茶杯从窗户掷出,刚好击中在门外正转身要跑的知客后颈,打得对方仆倒在地。他掌心使力把手上这个和尚掐晕,踩在他背上穿窗而出。
刚出门口,他闪身躲过一道袖箭,左手提起裙子往腰间一掖,施展踏云步追上出手暗算的人,啪啪两声卸脱那人双肩关节,又在后颈上补了一手刀,把他丢在院门口堵住大门。然后他从左手边开始一间间轰开这一排禅房的房门,看到活人就一招击晕。
随着房门洞开,一股带着奶腥气的石楠花香味弥漫开来,萧楚河才突然惊觉方才正是这股味道掺杂在香炉点的檀香里,目的却不是熏人,而是掩盖真正的毒药。只因他进来之前已看到石楠,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反而不觉有异。进门时刺破他手指的木刺多半也有古怪,两相结合之下,他已觉出身体异常,只是对方没料到他战斗力如此强悍,甫一露行迹,就落得个团灭的下场。
可萧楚河此刻也不好受。他灭掉所有香炉,把门板都卸了,确认过整个院子再无一个清醒的和尚,又回到最初那间内室,把原先那个和尚也丢出去。之后才从怀里掏出小刀,把自己十个指尖都扎破流血,随后坐下运转内力,将毒顺着血流强逼出去。
萧凌尘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萧楚河十指流血,在身前地下汇聚了小小的一滩。他听到动静待要起身,却突然脸色一变,咬紧牙关,抬眼看住了萧凌尘。
萧凌尘此时已吓得魂飞魄散,他冲过来揽住他,掏出手帕压住他染血的十指,声音颤抖地问:"楚河,你是不是中毒了?"
萧楚河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此时颇为尴尬,反手拽过手帕去擦手上的血,一边哑着嗓子说:"没事。毒逼出去了。"
萧凌尘抬头细看他神情:"你脸色不像没事。你哪儿难受吗?"
萧楚河意识尚在,靠在萧凌尘怀里缓了一会儿,攒足了力气才问:"你报官了吗。"
萧凌尘点点头,叹了口气:"我听见你在里面打起来,就给山下放了信号。"
萧楚河突然一个激灵,抬起头瞪大眼睛:"我去,你不早说!"
萧凌尘安慰道:"别怕,哥带你从后山下去。"
说话间,他已走出屋子,用后背顶了一下,抬脚踢开院门。
"萧凌尘,你刚才笑了是不是。"
"我没有。"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不是,我没有翅膀。"
"哈?"
"楚河,我没有翅膀。哥就靠你带飞了。不过我会保护你的。"
"你——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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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看着萧凌尘上了船,萧楚河却突然转过身,后退了几步,从甲板上跳了下去。他一掌劈断了跳板,提起缆绳,抡圆了掷向船头。绳头撞到船栏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银白色的长棍在他手里一寸寸伸展。
海浪拍击石岸,发出巨大的轰鸣,几乎遮盖了凌乱的马蹄和尖锐的鸣镝声,羽箭撞上一道气墙纷纷坠落,剑气与金铁交击的声音湮没在瓢泼大雨里。
羽箭如飞蝗一样冲着刚刚离岸的船头飞袭而去,萧楚河把长棍舞得密不透风,竟将它们尽数挡下。
风声大作,一道异常迅疾的破空声中,三支更短的铁箭接踵而来,敌方终于有人追到近处,直接用上了手弩!萧楚河挑飞射向他自己的两支,长棍伸出追上第三支箭尾,却没料到在雨幕的遮挡中竟然还有第四支箭,直接射断了他束发的发带,一头青丝登时散落下来。
他身形急坠,在地上一个翻滚重又跃起,直接拿身体去挡第二轮。箭簇入肉的闷响中,萧楚河一棍击飞了那人手中的机弩,棍头捅穿他胸前护心镜,将人掀下马去。
他自己借着马身的遮挡,隔空接了对面第二个人敌人一掌,两道掌风击在马身上,那马当即仆倒,立时毙命。萧楚河就地一滚卸力,把插在他自己身上的箭杆一一掰断,咬牙吐出一口血水。
敌人上来抢攻,与萧楚河交换几招,掌风当头罩下,就要来夺他武器,却突然遭到后方突袭,急忙变招躲闪。只听蹄声急促,剑气破空,似乎是敌人后方起了乱子,又一拨人马赶到,双发竟厮打起来。
萧楚河撑起身子,凝神戒备,听到一道刀风袭来,他辨明方位后发先至,举棍狠狠劈下。但对方与他内力一触,就急急收刀格挡,狼狈挡了几招,在雨幕中拽下自己的头盔,大喊一声:"殿下,住手!"
萧楚河这才认出对方是明德帝身边的侍卫统领,他连番苦战,已是强弩之末,此时不免心生绝望,长棍重重拄地,咬牙道:"父皇是要我的命吗。"身形仍挡在通往码头的路口上,只盼望萧凌尘的船已经跑得足够远。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