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了清源山,李相夷脑子里还回荡着方多病刚才说的话,这人什么都不要,只要他身体康健,长命百岁,可偏偏这一点,才是最不可能实现的。
他想甩开方多病,却因为内力空虚,施展不了轻功,如何都甩不掉。
他走到哪里这人都要跟着他,他如今身无分文,腹中空空,一个糖饼下了肚,还是觉得饿。
李相夷拜师之前,也做过乞儿,自然也挨过饿,但那时的记忆太久远了,久到他从来不知道饥饿的滋味这么难熬。
难熬到,让他短暂忘却了仇恨,忘却了身上的疼痛,只剩下对食物的渴求。
他很饿,方多病自然也一样饿。
两个人一路走来,灌了一肚子凉风,终于在中午前走到了一个叫兴丰的小镇。
这镇子似乎比屏山镇还要小一些,镇上甚至只有一家客栈,路边也没什么卖吃食的,倒是有一间包子铺,除了卖包子外,还卖汤面。
方多病摸了摸自己全身,还是一文钱都没有,最后看了看自己腰间,摘了一个玉坠,他对李相夷道,“你在这里等等我好么?”
李相夷没有理他,方多病已经习惯了他不搭理自己的模样,他想着自己快去快回,应该没事儿。
就拿着自己身上的玉坠走到此处唯一一家当铺,将其递给掌柜,“老板,我要当这个。”
那老板拿过来,看了一眼,道,“五十两。”
方多病瞪大眼,“五十两?我这价值千两的羊脂白玉你就给我五十两?”
那老板将他的玉拿过来,又看了一眼,“最多六十两,不行就算了。”
“不行,你再给我加点。”方多病一边敲了敲那曲柜的桌子,一边往外看了看李相夷在做什么,这一看,陡然一惊,外面哪里还有李相夷的影子!
那老板还是不愿意加钱,他这当铺小,现银本也没有多少。方多病急的无奈,摆摆手,“六十就六十!快些给我!”
当铺老板拿出六十两银子给他,然后开始写当票票根,可还没写完,就见方多病已经跑到了门口,他叫了两声都对方都没回头,只能作罢。
方多病左右看了看没找到李相夷的人,取了一两银子,买了几个热乎乎的包子,然后收了找回来的钱,捧着包子,踩着轻功从这镇子街头找到了街尾,终于在镇外约莫两里处看到了踽踽独行的李相夷。
“李相夷!你怎么走这么快,我买了包子!你不是饿了么?”他冲过去,将包子捧到对方面前。
面食特有的香软甜味飘进鼻中,李相夷抬头,看着面前喧软胖白的包子,又看了眼方多病,他很想有点骨气的拒绝,却还是扛不住腹中饥饿,拿过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方多病看他吃了,心中开心不已,自己也拿了一个开始吃起来。
他也饿了许久,这包子还是素包,可是吃到嘴里,却似乎比他以前吃过的所有美味都好吃许多。
两人一共吃了七个包子,还剩一个,被方多病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李相夷看了他一眼,一眼就发现他腰间玉佩少了一个,“你玉佩呢?”
方多病看了一眼自己腰上,摸了摸剩下的两个,“不是还在么。”
“那个羊脂白雕刻的福寿莲花玉坠,你就换了这几个包子么?”
“怎么可能,我当了六十两银子。”方多病把剩余的银子掏出来给他看。
李相夷看不懂他,“你那玉料只值六十两么?”不过这样的小地方,当铺也出不起多少钱收这种贵重物品,他摸了摸自己身上,掏出来一块翠绿色麒麟令牌,又摩挲了片刻后,将那玉牌扔给方多病道,“当了这个,把你的玉坠拿回来。”
“不行!”方多病一看到那惟妙惟肖的麒麟令牌,翻过来那后面果然是刻着四顾二字,这是四顾门的门主令,乃是由南荒翠玉雕刻而成,刀剑难伤,这不仅仅只是一块玉,这是能让天下雌伏,能号令群雄的象征,如此尊贵荣耀的东西,怎么能当了,即便是把他方多病当了也不能当这个!
“四顾门的门主令怎么能当!”
“有何不可当,四顾门都已经不在了,我留着这门主令又有何用。”
“可那也不能当了门主令,比起这个,我那个玉坠算得了什么,没钱了,大丈夫有手有脚,我可以去赚钱,绝不会让你饿着的!”
李相夷听到这话,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鼓噪跃动,“你一个大少爷,为什么不回家,这些苦,你本不必受。”他如今无家可归,可他不信方多病和他一样,这人举手投足间都是贵气,一身行头精致华贵,绝非等闲出身。
他想回家应该随时都可以离开,却为何还要跟着他?
方多病摇摇头,他不回去,也回不去了,这是十年前,即便他回天机山庄,家中人也不会认识他,他一开始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遇到如此神秘诡谲之事,一步之间,回到过去,但如今看来,一切皆有定数。
他因为李相夷而站了起来,如今对方身中剧毒,又受重伤,他又怎么能在这时候离他而去。
“我是为你而来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直到我找到办法为你彻底解了毒,确定你身体康健,不再需要我了,我自然会离去。”
少年信誓旦旦,满目真诚,那句“为你而来”让李相夷枯竭的内心仿佛注入了一泓清泉。
他好像看到了光,他可以相信这道光么?
真的会有这样的人么?在他这般狼狈丑陋的时候,也不离不弃。
李相夷一夕之间失去了太多东西,健康,武功,朋友,爱人,他如今只剩下腰上的刎颈,还有这块无用却又象征他曾经所有辉煌荣耀的门主令牌。
可他又似乎忽然捡到了另外一样宝物,不,这不是他捡的,方多病是自己义无反顾的冲到他面前的。
“你,过来……”李相夷忽然冲着方多病勾了勾手指。
即便他们两个人离得很近,可李相夷开口,方多病还是很听话的靠了过去。
谁知他刚刚靠近,还未曾反应过来,就被李相夷长臂一伸,捞进了怀里。
方多病被吓了一跳,刚想要挣扎,就听到耳畔传来一声疲惫的声音,“别动,让我抱一下。”
他用力抱住方多病,把那小少爷死死勒进怀里,汲取对方身上的温度,也确认着自己是否可以拥有这个人。
方多病,李相夷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只希望这个人不要让他失望。
夜里,他二人住进了镇上唯一一家客栈。方多病花了十两银子,为自己和李相夷各买了几套衣服,虽然已经是成衣店里最好的衣服了,可在大少爷看来,这衣服布料实在不怎么好,但他们现在太穷,大城镇的衣服多布料好,但也贵。
还剩五十两不到,两人一天的住宿吃喝就是四五两银子,等他们离开这小镇的时候身上只剩下三十多两。
李相夷带着他又回到了东海,方多病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直到对方问他要了二十两银子,找了十几个渔夫,花了几天时间,把金鸳盟的沉船残骸都打捞了上来。
金鸳盟的大船用的都是上好的杉木,耐腐防虫,在海中泡了那么多天依旧没事。
那些木料上面还有雕工精致的吉祥云纹,莲花图案,李相夷用其拼成了一栋两层高的木楼。
方多病看到他拼的这个房子,也激动的出了不少主意,还做了许多机关在上面。
李相夷说想让房子可以跑,以后他们就不用再住客栈,这样也可以省下不少钱。
方多病就为这座楼做了轮子,怕这轮子容易坏,他还用剩下的银子买了上好的乌金铁包在轮子外面。
这样六十两银子很快又见了底。
他们二人再次身无分文,唯一好一点的是,这会儿他们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没钱了也不用露宿街头,可以躲在小楼里,煮着从海边捡到的一些海货,勉强吃些,不至于饿死。
方多病向来都是天真乐观的,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他穿着普通布衣,在海边为了挖一个蛏子刨了半片沙滩,他也是快乐的。
他一个大少爷,亲手下厨给李相夷做饭,李相夷才发现他厨艺很好,除了会做饭,他还擅长机关术,折叠的床榻,可以扩展的木桌,乃至厨房里的多层柜子,都是他亲手所做。
方多病又当了最后一块玉佩,还剩一块,据说是传家之宝不能当,这小渔村附近的当铺更穷,一块极品美玉,只当了五十两。
方多病花了十几两置办了床被炊具米面等等东西。还给李相夷买了不少补气血的药材,剩下的钱,他说等过几日,充当他们去找神医的路费。
夜里,两人挤在狭小坚硬的床板上,方多病睡的十分香甜,李相夷却被噩梦和未曾熄灭的仇恨之火再次折磨醒。
他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方多病毫无戒心的睡颜。
这人睡的很熟,嘴角甚至都有一点点可疑的液体,偶尔会咂咂嘴,似乎是做梦,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
李相夷忽然伸手,把人圈在自己怀里,温暖的体温,让他胸口处疯狂鼓噪的仇恨与不忿渐渐平息一些。
“方多病……”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现在居然有了一个房子。
或者说,一个家,毕竟这楼里有一个说为他而来的人,这人说等李相夷不需要他了,就会离开。
可这样的一束光,李相夷如何舍得不需要。只要一想到这人要离开,李相夷就会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躁动与不安又都冒了出来。
他细细的盯着方多病的脸看,看着他脸上的每一寸细节,记在心里。
…………………
方多病是被吵醒的,他原本还在做梦,梦到自己在家中,娘亲给他做了不少好吃的,他刚吃了一块葱烧蹄髈,正要给李相夷夹菜,却听到吱吱呀呀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让他觉得整个天机山庄都要塌了,他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才听清楚,那是床板抖动的声音。
他们这破木板床,因为木料有限,做的十分单薄,稍微一动都吱吱呀呀乱响。而此刻,方多病转头,看到身旁的人正抱着自己双臂浑身发抖。
“李相夷,你怎么了?很冷么?”方多病用胳膊支起身子,想将两人身上薄薄的一层棉被都盖在对方身上。
可李相夷却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抱住方多病,一只手还死死按着他的脖颈,不让他转头。
“你到底怎……”
“不许看!”李相夷发觉他的挣扎,将他按的更紧了些,语气也有点凶。
如今正值正月末,天气还十分寒冷,莲花楼都是木头做的,也不可能在屋子中间生火,当然,这渔村附近也没卖碳的人,他们的床板单薄,床褥也没有,只有买来的一床薄被,所以两个人不得已睡在一起,也算互相取个暖。
他二人毕竟都是年轻人,本不会体寒,可李相夷现在却似乎一身寒气,方多病被他抱着,能感受到对方脸颊蹭在他脖子上的凉意。
“你是不是毒发了?”方多病轻声问道。
李相夷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他一个天下第一的剑客,即便是在数九寒天身着单衣也断不会觉得寒冷,毕竟有深厚的内力护体。
可现在,现在居然只能抱人取暖……
方多病只觉得一阵心疼,他知道李相夷不想让自己看到他毒发的模样,他有自己作为剑神的骄傲和尊严,便也没有继续再挣扎下去,任由对方抱着,甚至还伸手环住李相夷,也没有运转内力,只单纯用的自己的体温为这人取暖。
两人彼此依偎,仿佛两株同生相伴的藤蔓。
直到凌晨,李相夷才熬过毒发的痛苦,方多病抱着他,他也抱着方多病,两人也不知道是何时睡着的,但先醒过来的是李相夷。
他醒过来时,身上的冷意和经脉中让人发疯的疼痛已经消失,靠着少年暖融融的身体,李相夷觉得……
很渴。
李相夷自觉的自己并没有断袖之癖,他甚至觉得自己心中还爱着阿娩,可是,看到方多病,他却总是会生出许多古怪的想法。
比如,此时此刻,他在想,方多病对他这般好,能好到什么程度呢?会不会任他予取予求?
真的会有人,会不求索取的竭力去帮助另外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么?
即便是曾经站在顶峰的李相夷,也觉得不会。即便他是剑神,是四顾门门主,是武林正道魁首,能一句话就能生杀予夺,号令群雄。可那些想与他结交,与他相识的人,哪个又没有所求呢?
即便是阿娩,也希望得到他更多的关注和回应。
那方多病呢?如今他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李相夷了,方多病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李相夷盯着方多病,似乎过了很久,又可能只是一瞬,他越看就越疑惑,疑惑越多,心中的渴求就越多,终于,他顺应自己内心的欲求,俯身咬上了对方的嘴唇。
那的确是咬。
方多病甚至直接被疼醒了,他感受到自己满嘴的血腥味,然后一睁开眼就看到李相夷的面容近在咫尺。
大少爷一把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摸了摸自己嘴唇,破了,很痛。
“你……你在做什么?”方多病还没搞清楚状况,心道自己不会还在做梦,没睡醒吧?
不然他怎么会做梦梦到李相夷在……咬他嘴巴?
“我一定还没睡醒……”方多病嘀咕一声,又准备躺下,然而下一刻,刚才被他推开的男人又压了过来。
这次吸的他舌头差点没出血。
方大少爷懵了也就一会儿,清醒后直接把人推开,咚咚咚一口气跑出莲花楼,等他跑到海边,被潮湿的海风一吹,瞬间更加清醒了。
他没做梦!
那就是李相夷疯了!
难道是碧茶之毒入脑了?毕竟昨晚上还毒发了……
那他怎么还知道咬人呢?还咬人嘴巴!
方多病摸了摸自己破了的嘴唇,莫名还有些生气,可他在沙滩上走了没一会儿,就被浸泡在浅水区域的蛤蜊吸引了全部目光……
等他用衣服兜着一堆小海鲜回来的时候,李相夷正坐在莲花楼的门口发呆。
方多病跑到他面前,把自己捡来的一堆东西给他看,“这海边还真是好地方,你看我都捡到了什么?一会儿我们就有海鲜粥可以吃了。”他似乎很开心,脸上笑容明媚,仿佛早上生气跑出去的并不是他一样。
李相夷原本都以为方多病多半不会再回来,结果没想到,这家伙半个时辰都不到,就又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堆蛤蜊扇贝什么的,这会儿竟又没事儿人似的跑去厨房做饭去了。
方多病真的是一个奇怪的人。
李相夷也走回小楼里,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那水有些凉,似乎是昨天隔夜的,却也因此刚好浇灭他心中一直旺盛的邪火。
在刚才方多病跑出去后,李相夷曾有一瞬间的后悔与解脱。至于后悔什么,又解脱什么,他不想去细想,他只是在考虑以后一个人的日子应该怎么过,正想到要不以后养一只狗吧,可爱一点的,方多病就回来了。
一个时辰后,锅里的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米香加上海鲜的香气,闻起来实在诱人。两个人都饥肠辘辘,加上方多病手艺的确很好,一锅的粥,没一会儿就被两人喝了个精光。
李相夷去洗碗的时候,方多病还是没忍住,问起自己被轻薄的事儿,“你早上干嘛……咬我?”
李相夷没理他,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难不成说自己口渴了么?
方多病却给他找好了理由,“是不是你昨晚毒发引起的?”
“也许吧。”
“哦,那你下次毒发会不会还这样?”
“你想走就走。”
“我为什么要走”方多病堵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找到解毒之法的。”
李相夷将手里的碗放到柜子里,擦了擦手,“你不怕我下次还这样对你么?”他直直盯着方多病的嘴唇,眼神幽深又专注。
方多病下意识的捂住了嘴,但看到对方垂下眼睫,似乎有些落寞的样子,又赶紧放下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害怕什么,李相夷,再过两天我们就出发去找神医吧!”
李相夷看着他满眼的期待和真诚,忽然觉得胸口有些莫名的发热发麻,那股酥麻感瞬间就蔓延到他指尖,“你为什么要一直帮我?”一直对他这么好,即便被他轻薄了,也还是这样毫不犹豫的回来,满目真诚。
“我说了我是为你而来的,至于具体原因,等你伤好了,毒解了,我就告诉你。”方多病冲他笑了笑,然后又跑到床边,在一旁的柜子里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个钱袋。
“差点以为被我弄丢了,我们得去买几匹马来。”方多病一边说一边将钱袋子揣进怀里。
李相夷原本不想找什么神医,更不想解什么毒,多活十年对他来说并不亏,若是能提前报了仇,找到师兄尸体,那自然更好!
可现在,他点了点头,听从了方多病的安排。
两人去了镇上,发现这里一匹马就要十五两银子,他们那栋楼少说也得四匹马来拉,如此还要六十两,手上银子加起来都不够了。
李相夷又准备把四顾门令牌给当了,方多病自然不许,怕劝不动这人,还撒娇耍赖,把那令牌拿到自己手里保管,然后又把自己来时穿的衣服上的发冠银饰珍珠等等,一并当了,换了四十两银子,买了四匹马,又买了些米面,就回到莲花楼里。
这江湖上有名的神医并不太多,一个“有药无门”的公羊无门,还有一个则是峨眉派的“红柳剑”梅红绡前辈,这人剑术比医术更出名,所以现在知道她医术不错的人并不多,但是十年后她的徒弟却凭医术冠绝江湖,也就是赫赫有名的“乳燕神针”关河梦。
若不是天机山庄消息灵通,方多病也不会知道大名鼎鼎的“侠医”关河梦师出名门峨眉“红柳剑”门下。
另有,什么鬼愁医手,不死不救,以及金鸳盟的药魔等等,都勉强算在神医范围内,但是这几人名声一般,若是以李相夷的身份去找这些人救治,治不治得好另说,但肯定会节外生枝。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