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座水榭,还是熟悉的八仙桌,不过今天受邀的只有四位外乡人。
黄老爷端杯,浅笑道。
黄老爷人生四大喜事,他乡遇故知。
林沫还生着吴悦的气呢,又因为有黄家人在旁,没机会和许适两人说,所以一直憋着,这会儿听人胡乱攀扯,毫无情面的揭穿道。
林沫我们和黄老爷昨天才是第一次见面吧!
谈什么故知。
黄老爷坐在这里就只有一个目的拖延时间,请客的由头不过是随口一说,只是向来没人会在这上面叫真。
来的路上许适夏箐两人就发现情形不对,不过好与不好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总要关起门来说。这会儿见林沫拿人撒气才明白事情严重性,商人讲究和气生财,四人又是商户世家出身,早就习惯喜怒不形于色,林沫再藏不住事儿,像今天这样也该。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看向吴悦,想让他给个答案,不想吴悦侧头不敢回看两人,两人立时明了林沫这番言行起因在他身上,只是他们两个一时猜不到因由。那时吴悦落在后面,他们只以为是去如厕了,现在想来他是做了什么,还让林沫撞上了。
不过席上气氛尴尬,不容他细想,许适看向林沫,好似替黄老爷解释,道。
许适黄老爷是想听听乡音了吧,毕竟离家多年。
黄老爷被林沫一激,就想直接掀桌子动手,不想许适给他找好了理由,又见时间太早药力还没有运开,便按耐火气继续同四人闲谈。
#黄老爷许公子说的对,我搬这里十几年了,听到你们说话就觉得亲切。
他的药无色无味溶于水,只是起效慢。这四位的下人还在外院,黄老爷没有万全的把握在不借用药物的情况将主仆一网成擒。他不是怕事情暴露,只怕被镇上的独眼龙瞧不起。
说起来,他当初把家建在黄沙镇外也有避其锋芒的考量,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人家是先来的他们是后到的,理应他们避让,也是江湖规矩。
正因为黄老爷先一步把面上的事做足,独眼夫妻才一直对他的行经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态度。十几年来,双方都遵守不动对方客人的规矩,就像楚凡师徒,他们先住进客栈,黄家堡就不会再主动招惹。反之许适四人是先进黄家又去住的客栈,而且他们的向导本就是黄家堡的人,客栈夫妇也不能打他们的主意。
夏箐见吴悦打定主意不开口,林沫像只气鼓鼓的河豚,只好自己上,不想信口之言就直戳人家的肺管子。
夏箐黄老爷是做什么起家的?
要不是没在对方脸上看到任何可疑,黄老爷都以为这人知道他的跟脚。
捋了捋胡子,黄老爷笑着道。
#黄老爷不怕几位笑话,最开始没什么钱,我是靠倒买倒卖赚的人生第一桶金。
许适见气氛缓了下来,再次跟近道。
许适那怎么跑这么老远来?
这几人是故意的吧?他能说他是打家劫舍事发,惊动了官府,不得以拖家带口逃命到这的吗。
#黄老爷几位应该多少都听说了,昨天我娶的是第十九位夫人。
说着,黄老爷做出一副寥落的样子道。
#黄老爷我这克妻名头太响了,老家早没人愿意将姑娘嫁与我,跑这么远也是支着能改风水,说不定能得个一儿半女延续香火。
许适皱眉道。
许适可有找个卦师看过?
黄老爷将杯中酒一口饮尽,道。
#黄老爷找了,前前后后也有几十个了。
许适帮他添上酒,委婉道。
许适大师们怎么说?
黄老爷叹气道。
#黄老爷左不过是儿女缘浅,缘分没到。
话题到这里就有点进行不下去,这种生儿育女的事不适合在他们这种仅有两面之缘的人之间谈论。而且许适四个年岁尚轻,要么是成亲还没孩子,要么就是还没成亲,在这事上根本给不出建议。
就在桌上又陷入尴尬时,黄老爷开口道。
#黄老爷所以我想请几位帮忙。
他这样一说,许适吴悦两人忍不住对视一眼,他们脑中都想到了同一个词——借种。民间有夫妻在确定是男方的原因而无法诞育孩子时,会让女人与其他男子同房生孩子,从而为自家延续香火。
青州远在千里之外,就算以后孩子知道身世,能成功认祖归宗的机会也不大。何况四人无论样貌还是心智也算上等,生下的孩子也不会差。
只是这种事毕竟不光彩,一般都会严守秘密,通常只有事情双方知道。如今这黄老爷在餐桌上大咧咧的说出来,又是个什么主意?
黄老爷看着许适脸色变换,知道这人是想多了,不过他也不愿和将死之人计较,语气平淡道。
黄老爷前些年,我偶遇一位老神仙,他给我请了一尊神像,说是虔诚供奉必能达成所愿。
这东一句西一句,四人更是弄不清这人到底要说什么,只能继续听。
黄老爷别有用心扫视四人,笑着道。
黄老爷想来四位具是良善之人,也不忍见我膝下空虚。
话到这里,连反应迟钝的夏箐也察觉到危险,语带不善道。
#夏箐不过见了两面,凭什么我们就要帮你!
黄老爷估摸着药该起效了,也不再装,眼眉一竖道。
黄老爷这就由不得诸位了。
这时水榭的门咣当一响,黄府管家带着护院闯进门来。四人的随从也被人架手架脚的抬了进来,显然是失去了行动能力。
大户人家的侍从都是和主子一起长大的,情分也不一般,看人昏迷着,夏箐立马怒道。
#夏箐你怎么了他们?
黄老爷好似嫌吵般掏了掏耳朵,道。
黄老爷别急!一会儿就让你们下去同他们团圆!
抬着人的几个根本不理会他们说什么,手脚麻利的将人往池里扔。
夏箐手往桌上一撑就想站起身,结果腿一软,人就往下跌,好在坐在他旁边林沫吴悦拽了一下才没让他直接出溜到地上。
不过这也让两人发现了异样,他们的胳膊像是灌了铅,连抬起来都费力。
黄老爷看见他们的神情,知道药性彻底发作,便更大胆了,站起身围着几人转了一圈,道。
黄老爷我们家的老神仙有些挑嘴儿,世上诸般美食唯爱两脚羊。
饥荒或者战乱时,人们食物极度短缺,为了生存不得不残食同类,但是直呼又显得太过血腥,便以两脚羊指代。
虽然浑身无力,夏箐也不愿就此认命,嘴上道。
#夏箐吃人,能是什么好神仙!你人歪门邪道,请的神也不正经!
黄老爷有点不能理解这些公子哥的想法,这会儿不应该求饶吗?他到有心情指责自己品行。
黄老爷好好好,我这歪门邪道能长命百岁,你们这些正人君子就要成盘中餐了。
许适心知自己几人今天是凶多吉少,但还是试图说服这人。
#许适我们几个出自青州世家,你真不怕我们家族找你算账!
黄老爷笑道。
黄老爷你们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就算知道,他们还真的会不远千里跑来找我麻烦。
只能说这四人都被保护太好,虽然足够聪明谨慎,到底架不住对方有心算无心,一路闲聊中就把自己的事同向导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向导也把他们因为各种原因不被家族重视的事,同黄老爷说了个清楚。
想到这里,黄老爷俯身凑近他们道。
黄老爷说不定我把你们杀了,你们家里人还会感谢我呢!
他这么一说,四人也反应过来,原来向导是黄家的人,难怪他会把他们领来黄家吃席。
#夏箐向导是你的人!
黄老爷微微一笑,抬手向后一招,人群后面一个佝偻身子的老汉挤上前来。他先是对黄老爷作了个揖,又转身对着许适四人作了个揖,脸上还那有半点憨厚之态只剩了噬人的狠唳。他面无表情对着许适四人道。
向导在这黄沙镇跟着黄老爷才有肉吃!
夏箐努力啐了一口,道。
#夏箐早知道,小爷的肉就是喂狗,也不给你吃!
夏箐岁数小,性子也软和,看见满脸褶子的老人躲在一边啃杂粮饼,于心不忍就会找各种理由将自己的吃食分给他。这一路上都是如此,那想这人半点不念几人的好,直接就把他们卖了。
向导点头,道。
向导是啊是啊,但是你们死了,你们包袱里的东西就是都是我们的了。
如果不是手脚无力动一下都困难,夏箐怕是要扑上去掐死他。
这时黄老爷语带不耐道。
#黄老爷和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扔下去!
下人正准备抬人,一道戏谑的声音从屋顶传了下来。
唐泽吆,这规矩可真新鲜,听说过饭前洗手的,还没见过宴席中间洗澡的。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就飘然出现在阁中。吴悦一看是唐泽和苏昌离,心也终于放了下来,他真担心两人来晚了,他们几个的小命丢在这儿。
黄老爷没想到有外人管这事儿,先是愣了一下,才开口对唐泽二人道。
#黄老爷我劝两位还是莫要管我黄家堡的事!
唐泽笑嘻嘻问道。
唐泽管了又如何?
黄老爷冷笑道。
#黄老爷我虽然和独眼掌柜没什么交情,但相信他是一个审时度势的人。
意思就是说客栈老板不会因为唐泽二人是他的客人就为他们出头。
向导嘿嘿笑着道。
向导这大沙漠中丢个把人是在寻常不过的事,而且绝对没处找去。
他在黄家这里领银子是有要求的,数量不够也是要受罚的,所以他才出头,这样把人留下,他也是有功劳分的。至于同独眼客栈井水不犯河水,可不关他这种小人物的事儿。
黄家主仆一顿说,让唐泽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黄老爷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立刻加码道。
#黄老爷我明白我明白,你们少年英杰自然要行侠仗义,老夫也是过来人。
#黄老爷这样好了,两位怎么来的再怎么回去,我们就当没见过!
黄老爷觉得自己真是善解人意的老人,连两人的面子都顾忌到了。
许适四人一直在关注他们这边,见唐泽好似真的被黄老爷说动了,心内愤恨,他们是为了楚凡才进大漠的,不然也不会遇上危险。
夏箐鼎鼎大名的楚先生也同碌碌无为的凡夫一样,遇事只知衡量利益得失,没有半点侠义心肠!
林沫接着他的话,道。
林沫江湖人不能过多接触权财利禄,否则腔内血就会变凉,犹如朝堂上的禄蛊一般只一味衡量得失。
他是四人中最向往江湖的,自小就把枪仙司空长风当做榜样。他认为司空长风是所有武林人士中最坚韧的,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有庞大背景,是李长生弟子中出身最差的。司空长风能师,纯粹是靠个人能力,而非是上位者为了平衡江湖势力的考量。
而且这人学习能力很强,以他的出身肯定没接触过家族管理,能把雪月城做成江湖第一大势力,铁定是后面学习的成果。
有时林沫会忍不住想,如果他也如同枪仙那般坚韧也有他那样的学习能力,是不是就让母亲祖母安心,能为出嫁的姐姐撑腰。
可他最近听到都是枪仙花钱求着永安王做他的徒弟,还极力撮合自己的女儿倒追永安王。如果那人不是皇子,或者不被皇帝看重,他还会这么做吗?他看上到底是这人能力,才学还是人品?或者真的就是看上他地位?林沫不知道答案,可他能感觉到这其中一定夹杂功利心。
那这人和当年那个卖女求荣的影宗宗主又有什么不同,真要说就是他手腕更高,比易卜做的更漂亮,可惜没易卜成功。
林沫是进大漠最为积极的一个,也是因为一直坚信的绿林人比其他人更为纯粹的想法被打破,所以面对此时此景会更为绝望,不是因为自己的结局,而是对江湖希冀的彻底破灭。
唐泽掏了掏耳朵,道。
唐泽诸位都说完了?那我说两句。
他看向黄老爷,面带歉意道。
唐泽不是我们师徒要跟你过不去,是因为他们四位昨天才同我们师傅达成合作。
接着转向瘫倒在椅子中的四人道。
唐泽还有就是受吴公子所托,他担心有危险,出门前特地找过来说了这事。
之后他们还要和四人合作,如果不打破他们之间的隔阂,早晚会出乱子,所以他干脆就把恩情都算在吴悦的头上。其他三人看在他救了命的份儿上,也不好在拿他私下找楚凡说事,这码儿也就翻篇了。
其实看在合作的份儿上,即便吴悦不来,他们也不会真的坐视不理。
听唐泽这么说,吴悦忍不住看向他,知道这是为他特意说的,心道难怪楚凡一定要这人做大师兄呢,为人处世确实有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