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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入暖

长宁渡渊,静待故人归

纪云禾的咳嗽声在深夜尤其清晰。

北渊灵境的结界隔绝得了进出,隔绝不了声音。那些声音在水幕和石壁之间反复折射,经过层层削弱传到偏水殿时只剩下模糊的一线。但长宁的鲛人耳力捕捉得到——那不只是普通咳嗽。那种咳带着肺腑深处被寒气侵蚀后的空鸣,像风灌进一只裂了缝的陶罐里,混着细碎的、压抑不住的喘息。

长宁每夜都会被那几声从灵境深处传来的闷响惊醒。她披衣坐起,赤脚踩过冰凉的石地走到窗台前。窗台上常年备着好几样东西:一只保温陶壶、一包封好的贝母、一小罐冰糖、两卷干净纱布。她从壶里倒出夜里提前熬好的润肺汤药——罗汉果、枇杷叶、一点点冰糖,用北渊地热谷的温泉水慢火熬足两个时辰,倒进陶壶里裹上棉布保温,放在窗台的北角。

她拎着陶壶走向湖心别苑的时候,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她单薄的寝衣吹得贴紧了肩背。北渊深夜的冷是那种能渗进骨头缝隙里的冷,赤脚踩在冻石上每走一步都像踩着一块冰。但她走得很稳,左手护着壶身,右手拂开垂到面前的碎发,脚步轻而快。

经过长意寝殿时她放慢了一步。寝殿的灯永远亮着,烛火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金黄,在暗红的冻石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长宁经过时会侧耳听一听里面的动静。多数时候什么都听不见——长意连翻书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只有偶尔木柴在火塘里坍缩时的“噼啪“轻响。

今夜她走到门口时,里面的烛火忽然暗了一下。紧接着门被从里面拉开,长意站在门内。他披着外袍,银蓝色长发散着,显然是刚躺下又起来了。他的眼白上有细密的血丝,眉心那两道在北渊岁月中磨出来的竖纹在烛光下格外分明。

“你去的。“他说。不是问句。

长宁举起手里的陶壶:“她咳得厉害。“

长意的目光落在陶壶上,顿了片刻。壶身裹着旧棉布,棉布边缘磨出了毛边——是长宁用了整个冬天的那只。他认得。

然后他侧身让开半步:“进来。“

长宁愣了一下。她端着壶站在门廊里,脚趾被冻得有些发麻。长意从没让她进过他的寝殿——这是断崖之后第一次。她迟疑了片刻,跨进了门槛。

殿内火塘烧得比偏水殿旺得多,暖意扑面而来,把她冻僵的脚趾重新暖得有了知觉。案上摊着北渊的军务卷宗,墨迹还没干透,笔搁在砚台边缘——他刚才还在批阅文书。案角有一只空碗,碗底有残存的药渍,是她傍晚送来的那碗。他显然喝过了,却骗她说“不必再送“。

长宁站在案前,把陶壶放在案角空闲的位置。她注意到长意换了一身寝衣,但左腕上那条手绳始终戴着——编绳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了,绳结处的丝线起了毛边。

“她夜里咳得比白天多。“长意背对着她说。他的声音在火塘的噼啪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北渊寒气重,她的肺脉受不住。“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笔杆在指腹间转了一圈又停住。

“我可以加一味贝母。“长宁说,“润肺效果更好。地热谷能采到。“她顿了顿,又说:“她今日喝了两次药。午间那壶空了,傍晚的剩了小半。大约是苦。“

长意没有回应。他低头执笔继续批阅文书,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长宁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时,余光瞥见他案角多了一小包东西——油纸裹着,露出半截琥珀色的糖块。北渊特有的冰蜜糖,能压苦味。油纸被拆开过,少了两块。

长宁合上门走出来。她拎着空陶壶站在长意寝殿外的廊下,夜风从北边灌过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拂过眼角。她忽然觉得北渊的雪其实没那么冷——至少比长意此刻心里那层冰温暖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