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在崖底找了三天三夜。她顺着鲛人血脉之间微弱的感应,沿着河道往下游走。长意的灵力在断崖上被禁制锁链的断裂彻底搅乱后又急速流失,坠崖时又受了重创,那点感应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长宁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闭目感应许久,手指按在地面上贴着碎石辨认方向。第三日黄昏,她在一条浅溪的回水湾里找到了他。长意半截身子浸在水里。他断尾的伤口在坠崖时重新撕裂了,血把溪水染成浅淡的粉红。额角有一道贯穿眉尾的深长伤口,皮肉外翻着,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他仰面朝天躺着,银蓝色的长发散在水面上,乱糟糟地缠着水草和枯枝。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鲛人血脉到底比凡人坚韧,他没有死。
长宁跪进冰凉的水里,把长意的头抱上自己的膝头。他的后脑肿了一大块,坠崖时撞到了河底的石头,摸上去滚烫。断尾的旧伤被溪水泡得发白卷边,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感染了。"哥。"长宁贴着他的额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醒醒。宁儿在这儿呢。"长意没有回应。他烧得厉害,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出血。长宁用仅剩的灵力封住感染的伤口,但她灵力太弱了,只能延缓不能根治。
她把他从溪水里拖出来,搬到附近一处干燥的岩洞里。洞不大,但能避风。长宁生了火,把长意湿透的衣物脱下来烤干,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了所有伤口。她把自己最后的干粮掰碎了泡在水里喂给他,他吞咽困难,汁水从嘴角流出来,她用袖子一点点擦干净。那天夜里,长意在高烧中说梦话。他一会儿喊"云禾",一会儿喊"别扔",声音含混破碎,手臂在空中乱抓。长宁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他烧得滚烫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扣紧了她的。"哥,我在。"她一遍一遍地说,"我在呢。"
第七日,长意醒了。他醒来的方式和长宁预想的完全不同。她以为他会哭、会喊、会像所有受了重创的人一样宣泄情绪。但长意睁开眼之后只是安静地看着洞顶的钟乳石,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空茫茫的、被掏空了所有东西之后的空白。"宁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的尾巴呢?"长宁喉头发紧:"……断了。在万花谷就断了。""那我的护心鳞呢?"长宁沉默。护心鳞被纪云禾扔在断崖上了,她后来去找过,但那个位置只剩一片被风吹散的尘土。长意闭上眼。过了很久,长宁看见他眼角滑下一滴透明的液体,不是鲛人的泪珠,是凡人的眼泪。断尾之后他灵力削减太多,连眼泪都凝不成珠了。"她骗了我。"他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掏空之后的空茫。
长宁想告诉他真相。她张嘴,"她是被逼的"、"她是为了救你"、"她一个人扛了所有罪",但那些字在舌尖上融化了。世界线一如既往地堵住了她的嘴。"哥,"她最后只能挑那些不会被修正的话说,"不管发生过什么……你还有我。我陪你。"长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长宁心口一刺,断崖之前的长意看她的时候眼底总带着哥哥对妹妹的温柔纵容;可现在那双眼睛里覆了一层薄薄的冰,连看她的时候都带着距离。"嗯。"他只应了一个字,然后撑着岩壁站起来,往洞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