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妙开始收拾东西,是在周六下午。那天天气突然放晴,窗外的阳光照得客厅亮得刺眼。北京的雨季像一场过长的梦,醒来后什么都湿着,什么都乱着,唯独太阳干净得不近人情。
林舒从公司回来时,门口已经放了三个纸箱。
纸箱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字。
衣服。
护肤品。
杂物。
字迹潦草,是许妙一贯的风格。写到“杂物”的时候,最后一笔拖得很长,象是不耐烦,也象是舍不得。
林舒站在玄关,久久没换鞋, 房间里传来胶带被拉开的声音。
“刺啦——” 一下又一下, 每一声都像刮在她心上。
她走进去,看见许妙正蹲在客厅地上,把茶几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往箱子里扔。
口红、发票、火锅店优惠券、半包棉签、几张拍立得,还有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开瓶器。
这些东西平时散在家里时,显得杂乱又自然, 一旦被归类装箱,就忽然变成了离开的证据。
许妙听见动静,抬头看她一眼。
「回来了?」语气很平常。
像她只是准备出差两天,而不是从这个家里彻底搬走。
林舒点头。
「嗯。」她把包放下,走到客厅边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许妙低头继续收东西,「我叫了搬家公司,四点到。」
林舒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三点二十。
只剩四十分钟。
「这么急?」她喉咙有些发紧。
「不急啊,房子我上周就看好了。」许妙笑了一下。
林舒怔住, 原来她已经准备了这么久, 而自己却像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许妙把一叠拍立得拿起来,本来想直接扔进箱子,动作却停了一下。
最上面那张,是三年前她们刚搬进来时拍的。
照片里,两个人坐在还没装好的沙发上,身后堆着乱七八糟的纸箱。许妙举着一罐啤酒笑得没心没肺,林舒被她强行搂着,表情有些不自然,但嘴角也微微弯着。
那时她们都以为,北京再难,只要有人一起扛,就没那么难。
许妙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它翻过去,塞进了箱子最底下。
林舒看见了,却没有说话。
有些回忆就是这样。
留着疼,扔了也疼。
「对了,厨房里那个空气炸锅我不拿了,你留着吧。」许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是你买的。」
「太占地方,新房子厨房小。」
「我可以给你寄过去。」
「林舒,别什么都安排好。」许妙看向她,笑意淡了一点。
「我的意思是,真不用。」林舒沉默下来, 许妙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重了,转开眼。
客厅又安静了, 这段时间,她们之间总是这样。
每一句话都像踩在薄冰上,谁都怕用力,可偏偏每一步都会发出裂开的声音。
林舒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 她把其中一杯放到许妙面前。
「喝点水。」
「谢谢。」许妙看着那杯水,顿了一下, 然后说
很客气, 客气得让林舒心里一酸。
以前许妙不会跟她说谢谢。
她只会喊:“林舒,我要渴死了!”
然后理直气壮地把她手里的杯子抢走。
林舒回房间洗澡,出来后却接到母亲电话。
电话那头,母亲声音很低。
「舒舒,你爸又跟你小姨夫吵起来了。我刚才劝架也没阻止到, 小姨夫被打晕了,也没大事,就去医院血压有点高。可是他们就吵着要告咱们呢, 怎么办」
「你现在在哪?」林舒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
「家里。」
「爸呢?」
「他在客厅坐着,不说话。」
「你别担心,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母亲顿了顿,又说
林舒闭了闭眼, 又是这句话。她坐到床边,湿发贴在颈侧,水一点点落在睡衣领口。
「我回去。」
「不用,你工作忙。」
「妈。」林舒打断她,「明天是星期天, 不用上班. 我等下就回来处理。」
母亲没再劝。
挂了电话后,林舒在手机上查票,最近一班高铁是七点二十。
她买了票。做完这些,她忽然很想找人说话。
房门外传来行李箱滚轮的声音, 应该是许妙在收拾。
林舒握着手机,最后点开了陈野的聊天框。
她发过去一句:
舒儿: 你在干吗?
陈野几乎秒回。
JOCO CHEN : 没干嘛。有什么事吗?
林舒看着字,忽然鼻子有些酸, 她很少向别人示弱。
尤其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既不是重大疾病,也不是天塌地陷,只是生活里的每一件小事都在同一天朝她压过来。
许妙要搬走。
家里出事。
项目还没结束。
她站在二十九岁的门槛上,忽然觉得自己没有一处真正可以松懈的地方。
她打字又删掉,最后只发:
舒儿: 有点累。
陈野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林舒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接, 因为她马上要出门了。
JOCO CHEN : 许妙呢?
林舒没按他电话但他仍在问
JOCO CHEN : 你们和好了没?
林舒听见这句话,心口轻轻一刺。
她看向房门, 门外已经没有声音了。
舒儿: 她今晚搬走。
手机的另一头静了, 陈野似乎也没想到这么严重。
JOCO CHEN: 因为我?
林舒很久没有回覆陈野
JOCO CHEN : 对不起。
舒儿 : 不全是因为你,我们之间本来就有问题。
这句话说出口,她忽然觉得很清醒。陈野只是让裂缝变得明显。
裂缝本来就在。许妙嫌她端着,嫌她什么都算;她嫌许妙太乱,嫌她总是把情绪推到别人面前。她们曾经互相补足,也曾经互相羡慕,可羡慕久了,有时候会长成另一种东西。
舒儿 : 陈野,我现在真的很累。
JOCO CHEN : 那你休息下。
舒儿 :好。
林舒出门时发现那些箱子都已经不在了。她以为许妙已经走了。
客厅里没有人, 许妙房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
林舒在门口站了几秒,最终没有敲门, 她把钥匙放进包里,轻轻关上门。
北京的黄昏很冷, 林舒站在路边叫车,鼻尖被风吹得发酸。
她没有告诉陈野自己要回家的事, 也没有告诉许妙。
好像只要不告别,很多关系就还没有真正结束。
车开出小区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她们住的那栋楼还亮着几扇灯。
其中一扇,是她们家, 林舒以为那是许妙临走前忘了关。
她不知道,许妙根本没走。那天晚上,许妙一个人留在出租屋里。
她把所有纸箱与行李箱摊回房间,物件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却一件也没再往里装。
确实有空房她租了, 可她不想去。林舒走后, 她坐在地板上,一口一口喝酒,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没有人问她到哪了。
也没有人问她搬得怎么样。
林舒没有。
陈野也没有。
许妙忽然觉得好笑。
她说今晚搬,像演了一场很用力的戏。她想看林舒挽留她,哪怕只是一句「别走」。可林舒没有。
林舒只说,好。一个「好」字,干净利落,像签字确认。
许妙喝完半杯酒,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她讨厌自己这样。
像个等人施舍的小丑。
晚上九点多,门铃响了。
许妙先是愣了一下。
她以为是外卖,走到门口时,却透过猫眼看见了陈野。
他站在门外,穿着牛仔外套,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低头看手机。楼道灯有点暗,他的侧脸被光切出干净的轮廓。
许妙握着门把手,忽然笑了。
真有意思。
林舒不在。
他却来了。
她没有立刻开门。
陈野似乎发了消息,随后又抬头看了一眼门, 大概是看见客厅窗户亮着灯,以为林舒在家。
许妙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穿着一条黑色吊带裙,外面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针织开衫,头发散着,妆没卸干净,眼尾还有一点晕开的红。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开门。
「许妙?」陈野看见她,明显愣住。
「怎么,看到我很失望?」许妙性感的靠在门边
「林舒呢?」陈野皱眉。
「不在。」
「她去哪了?」
「你不知道?」许妙笑了一下。
「她说要休息。」陈野拿手机的手顿了顿。
许妙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又酸又快意。
原来林舒也没告诉自己的家事, 原来在她心中他也不过如事。
「她回老家了。」许妙说,「5点多就走了。」
「5点?」陈野脸色微变。
「嗯。」
他低头给林舒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可能在忙吧。」许妙看着他,轻声说
陈野没有说话, 他给林舒发消息。
「进来等?」许妙侧身让开
陈野迟疑。
许妙笑了。
「怕我吃了你?」
「我就是来看看她。」陈野抬眼看她。
「我知道, 北京都知道你眼里只有她。」
这句话有点刺, 陈野眉心皱得更深,却还是进了门。
许妙在他身后把门关上。然后,她反手落了锁。
咔哒一声。
很轻。轻得像某种不该被听见的决定。
陈野没有注意, 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餐桌上。里面是感冒药、暖宝宝,还有一盒林舒喜欢的栗子蛋糕。
「她跟你说她病了?」许妙看见那盒蛋糕时,脸上的笑淡了淡。
「她说很累。我怕她没吃东西。」
「真贴心。」许妙点点头。
「许妙,我们能不能别这样?」陈野听出她语气不对。
「哪样?」
「你没必要每句话都带刺。」
许妙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她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酒杯。
「你放心,我今晚不跟你们吵。」
「你不是搬走了吗?」陈野看了眼她房间里摊开的行李。
「本来要搬。后来想想,太晚了,明天再说。」许妙笑了笑。
「林舒知道吗?」
「她不知道。」许妙晃了晃酒杯,「她也不关心。」
陈野没接话, 许妙看着他说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没有。」
「你们都喜欢说没有。」许妙说,「林舒也喜欢。没有不高兴,没有生气,没有在意。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不会表达。」陈野为林舒抗辩着
「你还真了解她。」许妙笑了。
陈野沉默。
「算了,不说她了。」许妙把酒杯放下,忽然换了语气。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杯子。
「喝一杯吧。」
「我不喝。」陈野下意识拒绝。
「就当给我送行。」许妙把杯子放在他面前,「明天我就搬走了。以后你想见我,也未必见得到。」
「你没必要这样。」陈野皱眉。
「我哪样?」许妙抬头看他,「陈野,我是真的打算跟林舒和好。」
陈野一怔。
「昨晚我想了一夜。其实这件事怪不到她头上。你喜欢她,是你的事。她喜不喜欢你,也是她的事。我跟她闹成这样,挺没意思的。」许妙垂下眼,声音低了些。
这话说得太平静,反倒让陈野有些意外。许妙给他倒了半杯酒。
「就一杯。喝完你走,我明天搬家,之后找她道歉。」
「真的?」陈野疑惑的看着她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坏?」许妙笑了。
陈野没有回答。许妙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
「行,不逼你。你不喝就算了。」她拿起自己的杯子,一口喝了大半。
陈野看着她眼尾晕开的红,忽然有些不忍。他想,许妙也不好受。
这些天,她和林舒吵成这样,夹在中间的人不是只有他难受。许妙平时看着张扬,真受伤的时候反而比谁都硬撑。
他拿起杯子。
「就一杯。」
「嗯,就一杯。」许妙低头笑了一下。
第一杯喝完,气氛好像真的缓和了一点。
许妙不再刺他,也不再提林舒。她讲自己刚来北京那年,被中介坑了押金,搬家那晚下暴雨,箱子泡坏了半个;讲她第一次做酒吧活动,喝到胃出血还硬撑着跟客户笑;讲林舒后来怎么半夜去医院接她,穿着高跟鞋站在急诊门口,脸臭得要命,却给她买了一碗热粥。
「她那时候真的像我妈。」说到这里,许妙笑了。
「她确实会照顾人。」陈野也笑了一下。
「是啊。」许妙看着杯子里的酒,「她对人好,也像完成任务。该做什么,一样不落。可是你想让她抱抱你,说一句别怕,她就不会了。」
陈野没说话。
「你也感觉到了吧?」许妙抬眼看他。
「她有她的方式。」陈野握着杯子。
「你真会替她找理由。」
「因为我喜欢她。」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许妙脸上的笑淡了。
客厅里静了一下。陈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
「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我早知道。」许妙低头。
她又给自己倒了酒,也给他添了一点。
「最后一杯。」
陈野看着酒线一点点升上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喝。
可许妙刚才说要搬走,说要跟林舒和好,说这只是道别。他便觉得如果自己此刻太防备,反而像在羞辱她。
于是他又喝了, 酒劲上来得很慢, 也可能是他这几天本来就没睡好。
林舒不回电话,也没告诉他什么时候走。许妙坐在他对面,讲那些他从来没听过的过去。她讲林舒,也讲自己,讲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
「你知道吗,我以前真的很喜欢她。」陈野抬头, 许妙眼睛红了接说。「我不是一开始就讨厌她的。我跟她住在一起的时候,有段时间真觉得,这辈子就算不结婚也行,有这么个朋友也挺好。」
「你们会和好的。」陈野心口软了一下。
「你不懂女人。」许妙笑着摇头。
她靠在沙发上,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水光照得很明显。
「有些话说出口,就回不去了。」
陈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跟林舒之间是这样,跟许妙也是这样。
很多事情都在往他看不懂的方向滑, 他明明只是喜欢一个人, 可为什么到最后,好像每个人都受了伤。
许妙忽然站起来, 她走路有些晃。
「你喝多了。」陈野下意识起身扶她, 许妙没有推开, 她的手搭在他手臂上,很轻,指尖却发烫。
「我没喝多。」
陈野想松手, 许妙却抬头看他。
距离太近了。
她身上的香水味混着酒气,热烈、甜腻,跟林舒完全不一样。林舒身上总是淡淡的,干净得像刚烫好的衬衫;许妙却像一盏摇晃的霓虹灯,明知道危险,还是会让人看第二眼。
「陈野。」她叫他。
「嗯?」
「你说实话。」许妙轻声问,「你是不是从来没认真看过我?」
「许妙,你喝多了。」陈野僵了一下。
「又是这句。」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你们每个人都这样。我一难过,你们就说我喝多了。我一生气,你们就说我情绪化。好像我只要不端着,不体面,我说的话就都不算数。」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野皱眉。
「那你是什么意思?」许妙抓着他的袖口。
「我哪里比她差?」这句话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陈野看着她,心里忽然沉下去。
他应该立刻走。
他知道。
这不是一个该回答的问题,也不是一个可以停留的场合。林舒不在,许妙喝了酒,而他自己也不清醒。
「你别这样。」他理性的抽回了手。
「我哪样?」许妙笑了一下, 她往前一步。「我只是想让你看我一眼。」
陈野后退,却撞到餐桌边, 桌上的栗子蛋糕被碰了一下,盒子轻轻歪开,露出里面漂亮的奶油边。
许妙看见了, 那一点柔软瞬间被刺穿。她忽然伸手,把蛋糕盒推到一边。
「你对她可真好。」
「许妙。」陈野声音沉下来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她都不告诉你她走了。」许妙抬眼看他,「你还眼巴巴跑来给她送蛋糕。陈野,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吗?」
「别说了。」陈野脸色变了。
「我偏要说。」许妙靠近他,「她就是这样。她给你一点希望,让你以为自己有机会。可等你真的往前走,她又退回去。她享受你喜欢她,享受你等她,享受你为了她变得小心翼翼。」
「许妙!」陈野的声音终于重了。
许妙被吼得一怔。可很快,她笑了。
「你心疼了?」
陈野闭了闭眼, 酒精让他的头有些发沉,心里的烦躁也被放大。他不想听许妙这样说林舒, 可那些话又不是完全没有刺中他。
林舒确实走了, 没有告诉他。他想送她,想帮她,想站在她身边,可她连一个时间都没有给他。
陈野讨厌自己这一刻的委屈, 因为喜欢一个人本来不该算账, 可人不是圣人。
喜欢到太久没有回应的时候,也会疼。
许妙看着他的沉默,像看见了一道缝, 她伸手碰他的脸。
「你看,她让你难过了。」
「别碰我。」陈野偏头避开。
许妙的手停在半空,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也觉得我很脏吗?」过了几秒,她轻声说
「我没有。」陈野愣住
「你有。」许妙笑着说,「在你们眼里,林舒是干净的,是值得被好好喜欢的。我呢?我就是热闹,就是玩笑,就是能一起喝酒、能开黄腔、能半夜陪你疯的人。」
「不是。」陈野低声说
「那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她又靠近了一点。
这一次,陈野没有立刻退, 不是因为他想好了。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想好。
他二十四岁,年轻,混乱,自尊被林舒的离开刺伤,又被许妙的眼泪拖住。他知道自己应该清醒,也知道自己不该把对林舒的委屈放到另一个女人身上, 可很多错误不是在不知道对错时发生的, 是明明知道,却在某一个瞬间放任自己。
许妙踮脚吻上来的时候,陈野僵住了。
她的唇很热,带着酒味。陈野抬手想推开她。
手落在她肩上,却没有立刻用力。
许妙感觉到了, 她闭着眼,热泪落在他手背上。
「别推开我。」她说,「就今晚。」
「许妙,这不对。」陈野喉结滚了一下。
「有什么不对?」她看着他,「我明天就搬走了。以后你继续等她,我继续做我的许妙。今晚就当道别。」
「这不是道别。」
「那是什么?」
陈野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屋里太热了。
客厅的灯太亮,酒精太重,窗外万家灯火像隔着一层玻璃的另一个世界。那盒栗子蛋糕安静地歪在餐桌上,暖宝宝散在袋子里,像一些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好意。
许妙再次吻上来, 这一次,陈野没有躲开。
他知道自己错了, 在那一秒就知道, 可他还是放任了这个错误继续往下坠。
他们跌坐到沙发上。许妙的针织开衫滑到手臂,黑色吊带裙的细带挂在肩头。她伸手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抱住的不是陈野,而是一个终于能证明自己也会被选择的答案。
陈野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林舒的脸。她站在玄关,淡淡说,等那时候再说吧。
又闪过昨晚电话里那一句很轻的「好」,他忽然觉得胸口发疼。
可是许妙在吻他,许妙在发抖,许妙说:
「陈野,你别把我当成没人要的东西。」
这句话让他最后一点推开的力气松掉了, 后来,客厅的灯被关了。
不是谁刻意营造了什么气氛,只是许妙伸手时碰到了开关。
黑暗落下来的一瞬间,窗外的灯火反而更亮。
北京的夜从来不缺灯, 缺的是有人在灯下,真心实意地等一个人回家。
那一晚,他们没有去林舒的房间。
许妙象是还残存着某种底线,或者说胜负心,她不愿意在林舒的床上完成这件事。她把陈野拉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时,客厅里只剩下那袋没送出去的东西。
感冒药。
暖宝宝。
还有一盒已经被碰歪的栗子蛋糕。
第二天早上,陈野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他睁开眼,先看见陌生的天花板。
然后是许妙散在枕头上的长发。
昨晚的一切慢慢回到脑子里,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他猛地坐起身。
许妙也醒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躺在那里看他。
陈野低头找衣服,手指有些发抖。
「你这表情,像刚从犯罪现场醒来。」许妙笑了一声。
陈野动作停住。房间里很安静。
他背对着她,声音低哑。
「对不起。」
「你说什么?」许妙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昨晚我们都喝多了。」陈野闭了闭眼。
许妙坐起来, 被子滑到胸口,她也没去拉,只是盯着他的背影。
「所以呢?」
陈野说不出话。
许妙的声音冷下来。
「所以这是意外?」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陈野转过身, 他的脸色很差,眼底有红血丝,看起来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一点,也像一夜之间变得更懦弱。
「许妙,昨晚是我不对。」他说,「我不该喝酒,也不该——」
「不该碰我?」许妙替他说完。
陈野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许妙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短,却比哭难听。
「你跟我上床是错,喜欢她就是对?」
「我没有想伤害你。」陈野喉咙发紧。
「你已经伤害了。」
许妙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她从椅背上拿起睡袍披上,动作很慢,象是在给自己找回一点体面。
「陈野,你昨晚不是被我绑来的。门是我开的,酒是我倒的,可你也喝了。吻是我先吻的,可你后来也没推开。」
陈野脸色更白。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那你打算怎么办?」许妙走到他面前。
「我需要想清楚。」陈野看着她。
「想清楚怎么跟林舒解释?」许妙点点头。
陈野没有回答, 许妙笑意更冷。
「她还不知道吧?她在老家处理家里的破事,而你昨晚在这里,跟我睡了一夜。」
「许妙。」
「怎么?」她眼睛红了,「我说错了吗?」
「我会跟她说。」陈野握紧衣服。
「然后呢?」许妙的脸色变了一下。
陈野沉默。
许妙往前一步。
「你是不是还想回去找她?」
陈野没有说话。
「你觉得她知道以后还会要你?」她盯着他,声音一点点发抖。
陈野低下头, 这一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知道。
林舒不会。林舒那样的人,连一件衬衫染了油点都会换掉,何况是他。
「陈野,你不能把我当成一个错误。」许妙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他抬头, 许妙眼里全是水,却不肯让它掉下来。
「我不是你等不到林舒时随便发生的事。你不能睡醒了,说一句对不起,然后继续回去当你的深情男孩。」
许妙声音很哑的继续说。「你是你,我是我, 她是她! 她回家也没跟你交代? 她不需要交代, 那你也根本没需要跟她解释什么, 你跟我一起是自由, 跟我上床也是自由。」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野看着她,眼神里有震惊,也有逃避。
许妙看懂了, 她的手一点点松开。
「你不愿意?」
「许妙,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喜欢的是林舒。」
啪的一声。许妙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声音不算特别响,却让两个人都僵住了。
陈野脸偏到一边,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许妙的手还停在半空,掌心发麻。
她终于哭出来。
「你可真残忍。陈野,我昨晚是贱。但你也别把自己摘得太干净。」
这句话像刀, 陈野无法反驳。
外面天亮了。客厅里,许妙昨晚说要搬走的两个行李箱还摊在地上。衣服半叠不叠地乱着,像一场没演完的告别。
陈野走出房间时,看见餐桌上的栗子蛋糕。蛋糕盒歪着,奶油化了一点,边缘塌下来,已经不好看了。
他想起自己昨晚为什么来。
他是来找林舒的。
他以为她在家。
他看见窗户亮着灯,就上来了。
多荒唐。
一盏没关的灯,把他带进了另一场结局。
陈野拿起手机, 林舒还没有回电话, 只有凌晨一点多,她发来一条消息。
舒儿 : 到家了。晚点联系。
发送时间,是他们在黑暗里纠缠的时候。
陈野盯着那条消息,脸色一点点变白。
许妙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她也看见了。
「她还挺信任你的。」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陈野没有说话, 许妙走过去,把那盒栗子蛋糕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陈野抬头。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许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陈野,从昨晚开始,我们谁也不比谁干净。」她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却带着笑
那天北京阴了一整天, 窗外灰蒙蒙的,像有人把整座城市罩进一层脏玻璃里。许妙坐在客厅地板上,两个行李箱仍旧摊着,衣服乱七八糟地堆在里面。她没有再收,也没有再说搬走。
陈野坐在沙发边,外套搭在手臂上。
他已经说了三次要走。
第一次,许妙没理他。
第二次,许妙问他去哪。
第三次,许妙笑了。
「去找林舒吗?」
「我只是需要冷静一下。」陈野站在玄关,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你昨晚在我床上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太难听, 难听到连许妙自己说完,都觉得心口发紧。
可她还是看着陈野, 不肯让他走。
她知道,只要这扇门一开,陈野就会逃。他会逃去楼下,逃去街上,逃去某个无人认识他的地方。等他冷静下来,他会重新想起林舒,想起他那份干净又迟来的深情,然后把昨晚定义成一场错误。
错误。
许妙最恨这两个字。
她可以承认自己卑劣,承认自己嫉妒,承认自己昨晚是故意把门锁上,故意倒酒,故意把林舒的名字一遍遍挂在嘴边刺他。可她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一个错误。
「许妙,别这么说。」陈野的背影僵了僵。
「为什么不能说?」许妙坐在地上,仰头看他,「你敢做,不敢听?」
「我说过,我会负责。」陈野闭了闭眼。
「你怎么负责?」
陈野没有回答。
许妙慢慢站起来。她昨晚喝了太多酒,起来时眼前黑了一下,扶着茶几才站稳。陈野下意识想过来扶她,她抬手挡开。
「别装得这么心疼我。」
陈野停在原地, 许妙看着他。
「陈野,你是不是以为,负责就是给我道歉,跟林舒坦白,然后等她审判你?」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许妙逼近他,「你是不是想说,你喜欢的是她,所以昨晚不算?你是不是想说,我们都喝多了,所以可以当没发生?你是不是想说,我也有错,所以你可以少负责一点?」
「我没想推卸。」陈野喉结动了动。
「那我们就在一起。」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妙。」陈野抬眼看她。
「怎么?」许妙笑起来,「做不到?」
「感情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许妙眼睛红了,「像你追林舒那样?送伞,送夜宵,记住她不吃香菜,给她买栗子蛋糕?你觉得那才叫感情?」
陈野沉默。
「那我呢?我算什么?我陪你喝酒,听你唱歌,帮你介绍拍摄活动,给你拉资源,替你在酒吧老板面前说好话。我不值得被你认真对待吗?」许妙的声音一点点发抖。
「你值得。」
「我不信。」
「许妙——」
「你要是真的觉得我值得,你就不会一醒来就跟我说对不起。」
陈野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许妙看着他,眼泪再一次掉下来, 可她没有哭出声。
她太擅长忍了。 不是林舒那种把所有情绪都折好压平的忍,而是一边碎一边逞强,碎片扎得自己满手都是,还要笑着问别人疼不疼。
「陈野,我知道你喜欢她。我知道你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她。知道你来这个家,是因为她。知道你昨晚如果看见开门的是她,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这一次,她声音忽然低了, 低到像认输。
「别这么说自己。」
「可这就是事实。」许妙抬手擦掉眼泪接说。「但是昨晚发生了。你不是被我绑的,也不是被我下药的。你自己也说了,是你不对。那你告诉我,一个男人睡了一个女人以后,还能一边说负责,一边转身去追她最好的朋友吗?」
「我不会再追她。」陈野脸色白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许妙也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声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许妙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多少得意,更多的是一种抓住救命绳的仓皇。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再追她。」陈野垂下眼, 他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在割自己的喉咙。「我没资格。」
「那你跟我在一起。」许妙眼泪又涌出来, 她往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
许妙抓得更紧。
「陈野,你不能只停在没资格追她。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你想要的是交代,还是我?」这句话问出来时,陈野自己也觉得残忍。
「你现在开始跟我讲真心了?」许妙怔住, 她看着他,忽然松开手。
陈野没有说话。
「行,那我也讲真心。」许妙点点头, 抬起眼看他。「我喜欢你。」
陈野一顿。
许妙笑了,笑得很难看。
「可能一开始不是。可能一开始只是觉得你眼里只有她,我不服气。我觉得凭什么,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你就能那么喜欢她。可是后来我是真的喜欢过你。」
她停了一下。
「你在台上唱歌的时候,我先看见你。你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是我开的门。你朋友圈第一条拍摄资源,是我介绍的。你喝醉了在路边吐,是我给你买水。」
陈野眼神动了一下, 这些事他记得, 只是他从来没有把它们放在跟林舒有关的事情前面。
「你看,你都忘了。」许妙看懂他的表情,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我没忘。」
「你只是没在意。」
陈野无从反驳。
「我不想当你和林舒之间的一场事故。我也不想当那个睡完以后就被你藏起来的人。陈野,我要一个名分。」
陈野沉默很久, 久到许妙以为他又要逃。
她心里的那点力气慢慢沉下去。
「如果你今天走了,我会告诉林舒。而且昨天我们什么防避都没做, 我也没定期吃药丸. 」她忽然很轻地说
陈野抬头看她, 许妙也看着他。
这句话说出口,她终于把自己推到了最难看的地方。
她不是不知道这样像威胁, 可是她已经顾不上体面了。
体面那种东西,一向更适合林舒。
她没有。
她只有抓。
抓到手心流血,也不肯松。
陈野看了她很久。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
只是眼里那点最后的热慢慢冷下去。
许妙忽然有点害怕, 她知道自己赢不了这样的眼神, 可她还是站在那里,等他的回答。
「不用你告诉她, 我会说。」
「那我们呢?」
「我会负责任的跟你先在一起吧。」陈野垂下眼,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
许妙怔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凶。
她想,这算什么答案?
先在一起。
像暂时处理,像善后方案,像一份不情不愿却不得不签的协议。
可她还是靠过去,抱住了他, 因为这是她能拿到的全部。
陈野没有立刻回抱她,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手,轻轻放在她背上。
很轻, 轻得不像拥抱, 像安抚。
许妙闭上眼,把脸埋进他胸口。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
名分先拿到。
人可以慢慢捂热。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林舒也不是天生就能被人爱的。
她也可以。
她必须可以。
当天下午五点多,林舒回了消息。
舒儿: 我明天上午到北京。
陈野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在厨房接水, 水杯里的水溢出来,沿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却没有立刻关掉水龙头。
「她?」许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嗯。」陈野关掉水。
「她回来干什么?」许妙说完又笑了,「我忘了,这是她家。」
陈野没有说话。
「那就正好说清楚。」许妙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杯子,放在一边。
「许妙。」陈野抬头。
「你别又用这种眼神看我。」许妙说,「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不是吗?」
「别把事情弄得更难看。」陈野声音很低的勉强说
「难看的是我吗?」许妙笑了。
「陈野,你现在就开始后悔了?」这阵子许妙又说
「我没有。」
「那你明天留下来。她回来,我们一起告诉她。」
「我不觉得这是好办法。」陈野眉头皱起。
「那什么是好办法?你单独跟她说,然后哭着解释你最爱的还是她,最后求她原谅你?」
「许妙!」许妙被他吼得安静下来。
「你心疼她。」可过了几秒,她笑了笑。
「我是觉得这件事不该这样处理。」陈野闭了闭眼。
「那该怎样?你教教我。」许妙声音冷下来,「是让我搬出去,把房子还给她,把你也还给她,然后当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野无法回答。许妙盯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走进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租赁合同, 她把合同扔到茶几上。
「正好,今天中介给我发消息,房子到期续租。我已经签了。」
陈野看了一眼, 合同上只有许妙的名字。
林舒一直知道这套房子是许妙签的。当初许妙认识中介,压了房租,省了不少钱。林舒搬进来后,每月按时转她一半,从来没有拖欠。她们一起买过沙发、餐桌、窗帘、锅碗瓢盆,把这个两居室一点点填满。
可法律意义上,这里一直是许妙的房子。至少租约上是。
「你想做什么?」陈野看着合同,心里不安更重。
「我不想跟她住了。」许妙坐到沙发上,把合同重新拿起来,手指抚过自己的名字。
「你可以搬走。」
「凭什么是我搬?」许妙抬头,「这房子是我签的。」
陈野看着她, 许妙眼神很平静。
平静到有些陌生。
「之前我说搬,是我心软。现在我不想心软了。」
「许妙,别这样。」陈野声音发沉。
「别哪样?」她笑了,「陈野,你现在是我男朋友。她回来后,如果知道我和你在一起,还要继续住在这里,你觉得合适吗?」
陈野说不出话。
许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明天你在这里。我们一起告诉她。」
陈野下意识想拒绝, 可许妙看着他,眼神像一把钩子。
「你答应过负责的。」
这句话把他所有退路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