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梦玖来等待她的就不是侍卫而是头发半百的管家,他娴熟地接过鸡和鱼,问“殿下想要怎么做啊,我好吩咐厨房妈子。”
“要吃八宝鸡和糖醋鱼。”
“好咧。”管家拿着吃食就进去了“那我就先进去了,殿下自个儿转啊。”
奚梦玖在陆府已经成为常客,那进来就跟半个主子,没有门卫通报主子也没有门卫跟随,走到哪里算哪里,
奚梦玖首先是被一排开得娇艳欲滴的花朵所吸引过来的,看着看着又被那盆朴实无华的仙人球所吸精。
刚好她又看到了阮思婵的贴身丫鬟月露过来,拽住她,指着那一盆仙人球
“开得这么艳的花只放一盆仙人球太少了有点展示不出仙人球的美,可以穿插着多放几盆,这样更好。”
月露听到她的指导非常开心,行了礼:“殿下,我记住了。”
尽管她很疑惑明明仙人球充满了刺并不好看而且也没有开花。为何要说它好看呢?但是殿下说的一定是有她的道理。
那就听她的,这可是好事。
其实奚梦玖她也有自己的御花园,为何还喜欢流连于陆府,这多半的原因就是陆府的建造很符合她的审美。
不管是嘉靖还是蒲宗都很器重他们陆家,允许他们建设等同于童家别院的规格。
每次奚梦玖转一圈,不管多糟糕的心情,都能被治愈。
他们家又大又好看,奚梦玖的别院有几处都是借鉴他们的设计思路
金碧万辉,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周垂,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 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五间抱厦上悬“落雨阁”匾额。
那是阮思婵的院子。
奚梦玖准备进去看看,刚迈进去一步就看到阮思婵坐在石凳上坐着赶女红。
“真好看。”奚梦玖看着针线在她手上穿来穿去,不一会就织成了一个“婵”字。
阮思婵遁着声音寻找看到是奚梦玖后,热忱地拉住她坐下,紧接着开始诉苦:
“是我上次给相公做的手帕太丑了,我就想重新做一个。这已经数日过去,我来来回回拆缝好多次了。”
“夫人你有没有想过陆炳他从未嫌弃过你呢?”
“是没有,可是我看到别家女子都是做女红的,我嫁进来陆炳为了给我安稳再没有纳妾,我也应该好好地回报他的这份觉悟。。”
梦玖听闻阮思婵的一番肺腑之言,也不好再做劝阻,她决定帮下阮思婵“前辈我识得一个绣娘,不如请教下她?”
“你说谁啊。”
“她……”奚梦玖心虚地看向别处。
“你说的是你们抓的那个姑娘?是阮朝的王妃严风的妻子?”
奚梦玖的眼睛被阮思婵的聪明点亮。
“我看过她的通缉画像,其实我觉得那个姑娘面相挺好的,不像是十恶不赦的人。”
“那个姑娘…我是想把她争取过来的,她嫁给严风那么多年手是干净的,可见她心眼不坏,可是她对严风死心塌地,我是好说歹说她都不听,对于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了”
“不如你把她带到府上,我同她说说?”
奚梦玖的眼睛再次被擦亮了,激动地拉着阮思婵的手“那真的太好了,如果能让她悬崖勒马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她是个急性子,确定好的事情要马上敲定落音。
于是她对阮思婵告别“那我先去准备了,我们三日后见。”
等她走后,阮思婵叫月露。
月露没有多久就来了“夫人。”
“感觉风有点凉,你去帮我拿个大氅。”
月露点头,在走之前她想起了奚梦玖的建议,开口“夫人,殿下刚才说咱们正殿门口前的那个仙人球很好看,她说将仙人球与一串红穿插着放更好看。”
阮思婵想了下,她去花场只带回来了一串红,并没有买仙人球啊。莫非是陆炳买的?
应该是,便附和着说“好。知道了,我明天再去花场买几盆。”
有个黑影猛然一闪而过。
三日后
梦玖把秋穗押到陆府,因为有镣铐固身,链子被沉重缓慢的步伐拖得和地板摩擦声音听得婉转凄凉。
凝固在空气里久久不能消音。
反观秋穗,她进入诏狱也有一段时间,一直没有见到如此炙热明媚的阳光,下意识捂住眼睛。
被撞碎的阳光透过指尖的缝隙亲吻上她的眼睛,将她的防备作废。
……
等他们到达后,秋穗给阮思婵指导,而梦玖便成为无事可干的人。
百无聊赖之中想到逗弄下陆之寒,于是溜到陆之寒的房间,捏着嗓子“少爷,夫人让奴婢给您熬的参汤。”
房门被推开时,陆之寒面若冰霜的脸转换成失色,再者是手足无措,最后就是诧异。
他的手乱成一团,别说抱拳,就连手指扣都无法扣在一起。“公……公主?”
“本宫来看看你的伤”梦玖绕过他的脸,视线东西乱投射,试图看清楚他阁内的陈列。
陆之寒抓住梦玖的小九九用他的身体遮挡住她的视线,忙不迭挡住门,讪笑着掩饰:
“臣的伤已无大碍,劳烦公主挂念。”
梦玖颔首,他的视线却投向别的地方,表情又恢复本色绷着脸“为何今天会有这么多锦衣卫?”
“本宫派来保护你的不行?”
他显然不信梦玖这没过脑子的话,越过她径直走到正殿,便看到秋穗和阮思婵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他的脑袋轰隆一声,震耳欲聋,但转念一想定然是奚梦玖的注意,瞬间气消了大半。
再看看娘亲,好久没有看到她除了他爹还能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她目光这么久,既然娘亲喜欢,那就随她吧。
可自己的气还是要出的,害怕惊扰到母亲自己挨骂,他拽了拽常春的胳膊,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也没有多远,必须确保阮思婵听不到,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勾手让常春离他近点。
“怎么回事!秋穗怎么在我这?!!”
“回指挥使,,是夫人想要学女红。所以公主就把秋穗带过来。”
陆之寒听到这更是愤怒:“我们是没有绣娘了么,万一她死性不改,伤到公主和夫人怎么办?
公主胡闹,你们也跟着闹么?”
跟过来的奚梦玖害怕陆之寒责怪常春他们,没想到刚到就听到了这一句话,倒吸一口凉气,平复心绪,咳嗽了一声。
听到声音后的陆之寒确定是公主后表面是波澜不惊,内心还是对着奚梦玖阴沉的脸研究了下,顺带回味起好像在说公主胡闹,心咯噔了一声,试探:
“公主何时来的?”
梦玖挑了挑眉,神色玩味:“也没有多久,刚好听到你说本宫胡闹”
“我错了。”梦玖能明显感觉到陆之寒在低头之际舔舐了下嘴唇,看到这样紧张有又描重一笔他可爱的印象,勾起了她的怜爱之心。
梦玖抬起头,来掩饰情动的尴尬,负手而立扎着公主本应有的仪态: “行了,本宫大度不和你计较。”说完后,她提着裙角就溜。
兴许情动就是让人脸红发热,尽管她跑了还是依然心脏咚咚地跳。
于是她试着停下脚步,再观察环境发现她又到了看到仙人球的地方。这次她看到了仙人球错落有致地和一串红争芳夺艳。
那种被在意的踏实感让她放心地笑起来,良久她发现眼睛湿润了。
突然她总感觉有道沙沙的声音,很像是叶子之间摩擦发出的声音,她遁着声音去找,什么都没有发现,沙沙声也消失了。
她只能作罢,可耳朵一直留意声音。
不出多长时间沙沙声又出现,她感觉到最左边的那个盆栽动了,她眼疾手快地抱起仙人球,除了发现一根铁丝以外没有什么。
天生对危险敏感的警觉让她决定将这个沙沙声探究到底,没有多久就在仙人球盆后面不到一厘之差有个狗洞。
奚梦玖想起来那个狗洞连接着一片树林,是严风和刘公公给他们设陷阱的地方。
该不会严狗又出来作妖了吧,她利落地翻过墙壁却发现空无一人,只有原封不动的景象和空气,没有一点人留下来的痕迹。
不对,树林的土地是有沙砾,那定然会留下足迹。
奚梦玖垂头一看,是一串串小孩的脚印。
难道真的是小朋友淘气钻狗洞吗?直觉告诉她远不止于此。
她垂头丧气地翻过墙壁,不甘心地又往那片花区扫去,这次总算有了一点线索。
那个仙人球花盆有移动的痕迹,应该是那个小孩拿铁丝在够这个花盆。
他够花盆干什么,想拥有?可是那个狗洞的空间容不下仙人球,那就是拿里面的东西。
她又去翻花盆里土,堂堂一个公主跪在地上猫腰来刨土,这场景极其搞笑。
终于陆之寒来找奚梦玖,刚好看到这滑稽的一幕,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全身上下精致的她竟然窝在这里刨土“你怎么了,殿下。”
可惜奚梦玖将土全刨了一遍都没有发现东西,东西应该已经在那个小孩手里了。
她失落地说了一句“被拿走了,我又来晚了。”
“什么?”
奚梦玖对着陆之寒娓娓道来,她耷拉着头,委屈地望向陆之寒“你会不会认为我有点捕风捉影了。”
“不,没有。”陆之寒的坚定让奚梦玖染上希冀“经过你这么一说,我觉得非常可疑,我爹娘虽然喜欢花,但是从来没有人买过仙人球。
那天我爹进宫面圣回来买了一个仙人球,说是看五岁的小孩抱着一个仙人球,旁边破败的草席裹着面黄肌瘦的女人。
他一时到恻隐之心泛滥,便询问了来由。
听完后我爹觉得他可怜想要给孩子银子,可是小孩很有骨气,不要嗟来之食。
为了让小孩接受这银子,他就把那个仙人球拿走了,说是用二两银子买了它,小孩同意了。
这么想你说这个小孩该不会就是今天趴狗洞的小孩,这一切都是盘算好的。”阴风过境,让陆之寒不切事宜地打了一个冷颤,头皮发麻起来。
“你再往深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是我带秋穗出来,她是严风的妻子,你说他们会不会以此来传递信息劫狱?”
奚梦玖的瞳孔放大,忽然想到什么,点着仙人球的数量,刚好七盆,对应的七天。
她“啊—”了一声,捂住嘴巴
这一切都是她的注意,是她给他们提供了温床。
“这又怎么了?就算七天对应七盆,那他们为什么不把信息放在一个仙人球里。”
“对啊,我们一般都会认为他们会拿一个来传递信息就够了,可是她把信息分成了七部分,一天来拿一部分。
就算哪天比较倒霉被发现了,你能通过断断续续的字就捕风捉影地判断出来是什么信息吗? ”
陆之寒听得目瞪口呆,木讷地摇头。
“陆府有内鬼。”
奚梦玖颔首“对,是月露,不过现在才查到所有的信息都已经传出去了,而且我们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孩,没有办法确定是谁来阻挡。”
她倒退了两步,刚好有陆之寒撑着。
“没关系,有我们两个高手在,绝对不可能让他们劫狱成功的,大不了到时候见招拆招喽,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在大事发生之前我们先把内奸除了”
他们从偏殿经过,刚好看到月露和秋穗在对话“不是严风让我来救的你,是我们阮朝的那些姐妹。”
秋穗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随后往反方向走“那我不走,我得留在这里给严风赎罪。”
月露本来先开始畏手畏脚生怕有人发现,听到秋穗的发言也是提高了音调,拉住她诘问:“ 为何你甘愿在黑暗阴湿的牢房里都不愿意出来?就是为了给狗屁严风赎罪?”
“别这样叫他,那也是你们的端王。”
“狗屁,当年我犯了一个小错误,不,都不算错误,就是一个小小的失误他就把我卖给了牙行,幸好夫人心善把我买走,不然我要吃多少苦啊。”
“这件事我给他闹了,他说当初就是一时生气没控制自己,事后他也很后悔,最后找牙行把你要回来,没想到你已经被陆家买走。
他觉得你在陆家挺好的……”
“王妃,你别糊涂了!”月露看到她尽力维护严风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声音一浪盖过一浪,她已经完全不怕她的身份暴露了“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被卖吗?”
“知道,那是你给他泡茶,泡成了龙井,他只喝安溪。”
月露愣了下,她没想到秋穗从头到尾都清楚,那为何还看不清他的本质。
她冷笑一声“你知道她为什么只喝安溪吗?那是因为有个女人她只喝安溪!我亲耳听到的。
他有天喝醉把我当成那个女人,边哭边笑说着他俩的故事!你清醒点好吗?!”
陆之寒和奚梦玖躲在后面听着,他皱了下眉头“我怎么感觉她在说阮林?”
“阮林?她和严风都不是一个辈的,怎么可能呢,”
“我听我娘说阮林也只喝安溪呢,不过安溪茶确实好喝,钟爱她的人应该挺多吧。”
奚梦玖点点头“如果靠这个就确定口中的女人说的就是阮林,确实有点武断了。”
没想到接下来秋穗的话更是炸裂,竟然将全场都炸无声了。
“谁告诉你人一生只能喜欢一个呢,每个阶段都会遇到不同的人,他有个喜欢的人一直忘不掉那证明他重情义啊,同样他也会这样对我。”
奚梦玖远远能看到月露的悔意。她后悔自己谋划了劫狱。秋穗确实应该好好关起来,洗洗脑子了。
月露无奈了,千言万语最后缩短成短短一句“那希望你永远都不会给他倒错茶,还有千万别碰他那青瓷琉璃杯。”
青瓷琉璃杯,又和阮林对上了,是巧合吗。
“殿下,那个杯子是一对的,是阮林嫁给孟家人时,孟老太太给阮林的一对杯子,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孟少爷找不到那个杯子了,莫非是跑到严风那了?”
“不不不,不可能,还是太武断了。”她但凡思绪稍微往陆之寒说的偏一点,都会被离谱打回来,她根本无法想象儿子怎么会爱上爹的初恋。
他们一转头发现曾经遮掩他们的叶子早离他们有一定距离了,完全暴露在秋穗和月露的眼前,他们的视线相撞。
月露呆滞在原地,脑子一遍遍回放她和秋穗的话,讪笑着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全听到了。” 不知为何奚梦玖现在有点心疼月露,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用一抹笑抹掉所有恩仇“好吧,我认命。”
“那你自己去我娘吧,按照陆家规矩办吧。”
她点头。
阮思婵仁善,知道月露不是严风的人,劫狱完全处于姐妹情绪便放过了她,叫另一个丫鬟宝环拿来了身契,递给了她
“这是你的卖身契,拿着你的东西走吧。”
说完她丢掉了忧伤,笑着拉住在一旁的秋穗“走,姑娘,继续教我刺绣。”
陆之寒想要叫住阮思婵,又被她一个眼神剜了回去。
他回头看奚梦玖,奚梦玖耸耸肩。
没办法只能顺着她走了。
奚梦玖和陆之寒去送月露。
现在装扮的雨露改了丫鬟统一的发髻,换成了飞天髻,在发根处插了一只发簪,穿了一件橙黄扎染罗裙。
现在她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打扮,按照她的喜好来决定她的人生。
没有人再因为她倒错了茶再决定她的命运了。
“你有想好做什么吗?”
“想好啦,我在陆府这七年也攒了点银子,出去后我会开一个胭脂铺。”
“好,有时间我会捧场的。”
月露点头后一身轻地走了,带着她的笑容。
陆之寒目睹着她远去的背影“我从来没有见她这样笑过。”
“看来获得自由,她真的很快乐。”
“嗯,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奚梦玖回眸望了一眼陆府,总感觉心神不宁,难道真的这样结束了?劫狱的信息已经传递出去了,而月露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她出去会通知那些人停止行动。
不对,劫狱还会发生。
她脸色苍白的一面让陆之寒捕获,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我总感觉没有那么顺利,你有听月露说过一句她出去后会通知外面的人停止行动,我们理所当然地觉得解决了幕后操纵,等于这件事不会发生。
可是她在陆府,她停止劫狱外面的人又怎么会知道?他们所接受到的信息还是通过仙人球来传递的那个信息。”
他伸了一个懒腰,顺势扣住奚梦玖的肩膀
“害,殿下,我觉得这件事很好解决,我们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其实暗中盯紧他们,我让我家侍卫已经暗中盯着月露,一有情况就会通知我们的,”
奚梦玖用手轻锤他的胸膛,表情娇羞,这跟任何第三个人来看都是打情骂俏,包括拿着望远镜在茶楼坐着的人。“好啊,现在你连我都敢瞒了”
回到陆府,他们一直假装相安无事,就好像他们真的以为劫狱风波过去了,也骗过了坐在茶楼的那些人。
茶楼里的那6个人个人举杯共饮“提前庆祝我们劫狱成功”
其中一个女人神色哀伤“你们说月露真的退出我们了吗?”
一个胖子说“花姐,你别难过,那个叛徒她的心早就被姓陆的那一家洗了。”
瘦子接着说:“其实她能想出来这么完美的计划已经很不错了,功成名退,归隐江湖挺好的。”
说完他们6个人齐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