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队的大家自以为奇好的运气能帮助他们一遍过,偏偏这次运气不显灵了,每次找上的人无非就是走私武器或常规药物的走私犯,更次等的仅仅只是倒卖贩子,压根不存在稀有实验材料供货商,眼看列表上的名字被一个个划去,他们的耐心也如同沙漏中的细沙一点一点流失殆尽。
“不行了……得歇一会儿……”云暄已经走不动了。
“坚持一下吧,万一最后一个中了呢?”喜若曦鼓励士气低落的大家,“最后这个叫刘奇,是刘老伯的儿子,也是个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之人。”
“既然游手好闲肯定没有稳定收入,从哪儿搞来连我爸妈都收不到的东西?”玖梨生了放弃的念头。
“前面这么久都过了,不差这点时间。队训第三条——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蝶依拿书脊敲敲她的后脑勺。
拖着疲惫的身子,大家跟喜若曦找到了最后的嫌疑人刘奇。喜若曦开门见山问:“刘奇,你以前做过不少违规生意啊,反正早就被公之于众,不如交代你究竟干了些什么。”
“喂,现在采访我也没用了,大家都死得差不多了,谁还看你的报道。”对方态度十分恶劣,“不过你要实在想知道,实话告诉你也不是不行……”
他突然犹豫了。他的视线跨过喜若曦的肩膀,目光扫到玖梨身上,学着刘老伯的语气厌恶地对玖梨出气:“你从哪儿把她带回来的?我还以为她早就跟我们一起死了,居然活了这么多年。”
“问你话,别转移话题。”喜若曦也不想对他客气,极其坚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欺骗江所长,出卖我们整座城市的人,就是你吧?”
“你……你又是哪听来的胡话!怎么可能!”对方的微表情写着心虚,大家差不多知道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一定是你!”玖梨冲出队伍,握刀的手因愤怒而发抖,四周都是她嘶声力竭的怒喝,“只剩你了,所有证据无一例外都指向你!你为什么要栽赃我们一家让我们背负莫须有的骂名,你为什么要当赵鼎的帮凶,你为什么要为了一己私利害死全城的人,为什么!”
“为什么?报酬丰厚的活谁不想接。”刘奇在两人双重施压下出乎意料地坦白了他的罪行,“可惜不小心跟他们一起归了西,否则这笔钱足够我享尽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了。”
“怎么又是你们?你们总是阴魂不散!”刘老伯颤颤巍巍走过来,跟他儿子站在一起,站在没有光打过来的阴面。
“老头,这话该我们说才对吧?你来晚了,他已经全招了。”云暄用他的思维模式还击,“你儿子的滔天大罪,做父亲的不应该负责吗?”
“可我们都受到了牵连,我们已经受到了处罚!”刘老伯恬不知耻地狡辩。
“那我呢?无辜的居民们呢?我们都没做错什么,是你们的自私自利牵连了我们!”玖梨双眼充血,脸上青筋暴起,朋友们如何也不敢相信这就是他们成天嬉皮笑脸、活力四射的温柔队长。
玖梨将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仿佛下一刻便会将骨头压碎:“我实在不懂,我究竟能给你们带来什么好处?从小到大,赵鼎的人一直都针对我!我个人性命微不足惜,可和我有关的人一个个因我而逝去,绝对不是招灾二字能解释清的!你们爱怎么样都冲我来,不要再伤害我身边的人了啊!”
这句话耗尽了她全部气力,玖梨眼前骤然一黑,身体向后倾倒,蝶依惊呼着将她揽住。玖梨虚弱地倚靠在蝶依怀中,痛苦地闭眼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动着全身经脉,仿佛要震出血来。
“卑鄙小人!队长要被你们活活气死了!”煜韬万分火大。
“别……我还有气。”玖梨声音如丝般轻细,但她的下一句话能体现钢铁的硬度,“告诉我,我的特殊点在哪里?”
刘姓父子没有应答。
“告诉我!”玖梨看上去比厉鬼还凶恶。
玖梨能刺穿人心的眼刀令人不寒而栗,刘老伯只得开口:“那人说因为你与生俱来的一点东西会给家庭,给周边环境带来灭顶之灾,他为了帮我们铲除威胁才执着于找到你,而且你对他的工作有相当大的帮助,至于那东西具体是什么他没有说。”
“说了跟没说有区别吗?”墨萧认为这是毫无价值的供词。
“都是实话,我们没必要再瞒着你们什么。”刘奇补了一句。
“除了是异能者的后裔,我和普通女孩没有任何区别,况且异能要到十六岁左右才可觉醒,我幼年就是普通人!”玖梨苦笑摇头,“生来即是厄难之花……荒谬而低端的骗术……他所谓的铲除威胁,不过是打着伪正义的旗号剥夺寻常家庭的幸福罢了!但他却总能凭借花言巧语洗脑底层人,让他们沦为破坏他人美好生活的棋子,那些被蒙蔽的人还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真是莫大的讽刺……”
“欲望是人的本性,但正因为越来越多你们这种人把它蔓延成贪得无厌,才会上演许多本可避免的悲剧!”苑汐的情绪也爆发出来,“你们以为赵鼎真心实意要给你们翻身的机会?实际上你们只是他垫脚石的其中一块罢了!忙活半天什么都没得到还倒贴了自己的性命,现在想起来不会觉得愚蠢到可悲可笑吗!”
老人和刘奇默不作声,似乎像在忏悔自己的罪孽,可惜现在的悔悟为时已晚,逝去的生命不会因为罪人徒劳的谢罪而复苏,脚底下成千上万人将永远长眠于此。
那些被贪婪吞噬的人,在欲望的深渊中爬行时,总爱拽无数毫无关联的路人下水,用他人的生命去填补不断膨胀的无底洞。这是在场之人从血色记忆里提炼出的残酷真理。
周围的色彩渐渐褪去,灵魂们宛如即将被清除的程序,自上而下地分解为像素点,然后随风飘逝。
“哎呀,看来幻术是专为返回的幸存者们准备的,这个记忆载体的主人放下了执念,我们也该回归虚无当中了。”喜若曦的头顶也飘走了一些小像素块,她走到苑汐面前蹲下,看见苑汐正湿了眼眶,“美好的时间总是这么短暂,说再见的时候到了。”
“这次一别,我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了,对吗?”苑汐压低声音防止泪水决堤。
喜若曦没有说话。
“从此以后,我真的再也没有小姨了,对吗?”
喜若曦依旧笑而不语,趁着分解进度还没有到嘴部,她一把抱住苑汐,任凭苑汐的双手从她的身体间穿过,她一直没有松手,就像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时间那样拥抱着她。
“苑汐,我的一生十分短暂,我没有爱人,没有子女,所以作为我的外甥女,我除了自家长辈最珍视的就是你。像我这样早早因为意外丧生的人数不胜数,大多数的他们都像蜉蝣一样,我本该也和他们属于同一类,然而有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感觉我像是一簇烟花,虽然只有极短的存在时间,但每一秒都是璀璨亮丽的……抱歉啊……以后只能活在你心里了……”
队友们都记得,那是苑汐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声大哭,她努力交叠双臂想要回抱喜若曦,可是她做不到,她只能抱住一团一团的像素块,她阻止不了喜若曦的灵魂体彻彻底底消散。
“好了,别哭了。”喜若曦的脸已经快看不见了,她抬起残缺不全的手抹了抹苑汐的眼角,说出她十年前没有来得及对她挚爱的外甥女说出的最后一句话,“苑汐,我爱你啊……”
苑汐的泪珠断了线,她伸手去抓遗散到空中的像素粒子,刚被攥在手中的微小颗粒马上又从手上的空隙溢了出去,到头来她的两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能留下,徒留她一个人在原地哭泣。
离幻境破除只差几分钟了,大家已经能看到清亮的阳光投在脚下,可玖梨还有一件事没办成。
她站在最高的断墙上,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呼喊:“姐姐!玖梨回来了!”
尾音刚落,她嗓音一转就带上了哭腔:“你在哪里啊!玖梨找不到你……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求你回家好不好,回家看看玖梨……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蝶依走到她背后把手搭在她肩上,仰头轻声道:“你姐姐肯定是跟我们擦肩而过了,或者是迷路了,她总有一天会回家的。”
最后一层幻术褪去了,现在大家所看见的是真正的废墟,一片灰蒙蒙的沉寂,夹杂着无人修缮的沧桑。
现实的天空蓝得澄澈通透,像被泪水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