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旧伤复发

聚光灯一圈一圈反复寻找驻足点，最后落到了玖梨脚下。

“我？”玖梨指着自己，回想自己早年的种种，“我有什么好演的？”

背后的银幕上放出要演的片段：精心装扮的客厅里，小小的蓝头发女孩戴着纸皇冠，双手合十对着蜡烛许下心愿，她的父母满脸笑容站在桌前拍照，高高瘦瘦的短发少女带着其他小朋友一起拍手唱生日歌——是玖梨孩童时代开的一场生日派对。

霎时间，玖梨的脸色比砒霜还要惨白，嘴唇止不住地发着抖，眼里有恐惧，有逃避，更多的还有痛苦，因失去了一毫秒重心而向后踉跄两步。

“生日是多么快乐的日子，多好的话剧素材啊！”广播对这个选材很满意。

“当时快乐又不代表着现在也快乐。”蝶依在心里嘀咕一句，心里暗自把选角系统拆成零件碎。

其实玖梨已经释怀了，她不会再在每个电闪雷鸣的暴雨夜里缩在书桌下哭到上气不接下气，不会再因为只是回忆起了一小截往事就失魂落魄；但她看见以往的快乐时光还是会有些应激，尤其是那些夺走她幸福生活的罪魁祸首提及与自己相关的一切时，那种难以言说的膈应感便会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队员们也都清楚这对玖梨是多大的创伤，没人说话。

“我们申请换一段。”墨萧第一个没沉住气。

“好的演员要学会遵守规则，选好了不能更换。”广播拒绝了他的要求。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随机应变不明白吗！”墨萧换了一个语调，“哦，可以理解，你可算不上活物。”

“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说话这么难听。”广播不太高兴。

“墨萧，”玖梨轻轻把他往后拉，“算了。”

墨萧挣开她的手：“一个爱多嘴多舌的废铁罢了，你跟它客气什么！为了迎合这东西撕开伤疤，你也愿意？”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玖梨的眼角蒙上一层雾，几乎是用央求的语气，“它一开始说了大门已经被焊死了，不照它说的做我们会被困到死！我们十二个人还得出去！不就是场戏吗，我演就是了。”

“嘁。”墨萧朝广播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去拿剧本，末了瞪了广播好几眼。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主角本人扮演寿星，你们其余人扮演朋友，亲人我可以用全息投影来辅助完成。”广播指挥开始，“只有一次机会，认真对待吧。”

玖梨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自己的道具，徐步走向舞台中间的桌子，上面摆放了一块真正的大蛋糕，还有她最爱的抹茶粉铺在表面，放在平时玖梨一定会一整个独占，但现在美食吊不起她半点食欲。

“砰——”两声礼炮炸响，彩带喷了玖梨满头满身，立风和蝶依一齐祝贺，“玖梨生日快乐呀！”

“谢谢大家的祝福，感谢你们能记得我的生日。”玖梨一边微笑一边掏出手机拍照留念。

“铛铛！玖梨今天又长大了一岁，有什么想要实现的，姐姐可以满足你一个需求！”投影建模的“玖祁”和玖梨心目中现在的姐姐长相几乎完全一致，好像是从她的脑海里抠出的图，一时真假难辨，连她自己都怔了好久。

这时玖梨看见“母亲”端着相机走来，“父亲”用他的大手摁在玖祁头上：“行了玖祁，你们俩都不是小孩子了，不能随时都这么幼稚啊。”

玖梨对父母的样貌印象只停留在了三年级时最后分离的那刻，而现在出现在眼前的脸，声音，动作，一切都是如此自然，亲切，熟悉，仿佛这不是一出戏码，是她正在和最重要的人度过最重要的一天。

玖梨感到如鲠在喉，但为了完成任务强忍着念干瘪无感情的台词：“知道知道，玩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嘛！”

“母亲”把纸皇冠戴在玖梨头上，给她把脸上的碎发整理好，后退两步开始调试相机：“来吧，和你的朋友们摆好姿势，留张照片洗出来。”

“玖祁”跳到玖梨身边，一把搂住她的肩膀，两张脸紧紧贴在一起，明明只是投影出来的虚像，玖梨总能感觉到脸颊上似乎真的有滚烫的体温。

“三，二，一，耶！”众人欢呼雀跃，“玖梨生日快乐！”

玖梨扯着面部肌肉才勉强挤了一个笑容出来。本来这才是她的日常，亲朋一堂，空气都充满了欢声笑语。自父母也离开她隐蔽研究的那年起，她就再也没给自己庆祝过生日，通常都是墨萧家准备好蛋糕叫她过去。虽然墨萧的父母待她视如己出，但她还是希望能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家人参与庆生会。

快门被摁下发出咔擦脆响，这虚假却美好的一幕就这样被“记录”下来了，如果现在的剧情原封不动上演在玖梨的现实生活，她一定会一辈子不忘。

“玖祁”微微俯身，快速且轻地亲了下玖梨的额头，点起蜡烛，一支支五彩的蜡烛燃起金色的微光：“许个愿望吧。”

玖梨构筑起防御情绪的大坝彻底决堤了，这是她在每个生日的晚上都会幻想的梦中场景。如今，她正亲身经历着这份朝思暮想了八年的体验。她忍不住遐想，若非赵鼎集团的存在，她的每一个生日或许都会这般度过。她其实万分珍惜这段剧，尽管它是虚假的，但至少填补了她过去岁月里某些缺失的部分。

“我……我希望你们都留在我身边，我希望……希望……希望你们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丢我一个人在空房子里，求求你们留下来一直陪着我……我真的……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豆大的眼泪从玖梨眼角滚落下来，玖梨的喉咙不断抽动，哽咽到说不了多的话。本该用快乐的情绪演绎完这一段就算结束了，大家一定能够完美达成目标，但玖梨的状态已经下线了。

蝶依顿觉不妙，临场发挥加词提醒玖梨：“嘘——说出来就不灵了，自己明白就好啦。”

“本来……本来就不灵……本来就只是我的妄想……”玖梨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剩余的台词细节统统忘得一干二净，她跪在地上捂住脸，“为什么，为什么什么坏事都要撞上我……为什么……为什么罪恶之源，为什么我的仇敌能随意左右我！”

其他人自然也顾不了搞这些虚的了，赶紧分工安抚玖梨。立风瑜璟拿纸给她擦脸，念池梧桐拍背帮她顺气，蝶依云暄分别两边架住玖梨的手臂扶她起来，梓欣忙递水，苑汐出言安慰，墨萧、煜韬、南彦满眼敌意盯死广播。

规定时间是固定的，意料之中，大家的最终评级是最低的F。玖梨对自己情绪化的失控十分懊恼：“对不起……”

“生日啊，这可是你的生日！难道不快乐吗？哭哭啼啼哪能叫生日？你们太失败了，真让我失望。”广播的嘴已经让所有人感到厌恶。

“你有种再说一遍！”玖梨暴怒地冲过去揪住它的线，“我的生日快乐与否，你不配评判！”

广播的线被它注入电流，把玖梨弹到舞台角落，看着她磕出的伤口渗出血丝，它还愤愤不平：“不遵守我的规则，失败的演员有失败的下场！”

墨萧怒火中烧，一记指虎把它的线截断，截面处闪着电光。没等广播反应，他先骂起来：“思维再活跃也不会长出血肉，人类的奴仆反倒谈起所谓的规则了，甚至连思维都要外力赋予，你有什么资格轻易对别人的情感指手画脚！既然你喜欢规则，那按照你所好，你早该像垃圾一样被烧成一滩烂泥了！”

“你小子别太猖狂，我的规则就是主宰这里的标准！”广播气得跳脚。

“标准？是让这片区的所有人像可笑的你一样，遵守可笑的规则当可笑的跳梁小丑过着可笑的人生？不对，你谈不上人生，毕竟你只是一块冰冷的奴隶！”墨萧像看笑话一样鄙夷地看着狗急跳墙的广播。

广播给他下了通牒：“等着吧，我会让你见识到我继承下来的规则有多正确！”

“哦？如果你们真的有实力，既然不会死为什么还需要继承？”

“原则上我不会动粗，现在只有靠副导演们收拾掉你们了！”广播一声令下，两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女子站上台，但不像是专门的战斗人员。

“黎逾，弥玻？怎么是你们？！”玖梨不敢相信。

对方冷哼：“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墨萧，还有你旁边那个贱人。”

“你们认识？”蝶依猜她们的关系有点微妙。

“离她远点。”墨萧立即转移攻击矛头挡在玖梨面前，“具体以后等她愿意再给你们解释。”

“没事，我来说。”玖梨轻描淡写吐出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我十四岁生日那天墨萧如果没有及时回班，从那以后生日就要当忌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