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沈乐秋那个丫头被困在断龙渊下,还有十几个孩子
他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只是看了一眼就走开,可心里却总是会想起,透着沈乐秋的那副面孔,他看出来她的不甘心,索性就收她为徒
那孩子天生聪颖,即便是在放养的环境中,也依旧能够崭露头角,取得不俗的成就
也值了
后面,她灵魂出窍,神魂不稳
九阴魂散阵,他不得已…
沈乐秋出事是在那天夜里
叶无痕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上重重地捶了一下,又像是一根线被猛地扯断了——那根连着师徒气机的线,他从榻上坐起来的时候,手边的玉牌正在发烫,烫得几乎握不住
“叶师弟。”陆惊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没有笑,很沉,“乐秋出事了。”
叶无痕已经披衣下了榻,他推开门的时候,陆惊云就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枚通讯玉简,脸色是叶无痕很少见到的那种凝重,狐狸不笑了,露出底下的锋利和冷峻
“神魂不稳,”陆惊云简短地说,“断龙渊底下有什么东西伤了她的魂魄,今夜才发作,她已经昏过去了,脉象很乱。”
叶无痕没有说话,抬脚就往外走,走了两步,膝盖软了一下,被陆惊云一把扶住
“你别急,”陆惊云的手稳稳地扣在他臂弯上,“我已经让人把她送到主峰的静室了,你先顾着自己——”
“我没事。”叶无痕甩开他的手,语气冷硬
陆惊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跟在他身边,脚步放慢了些,随时准备伸手
沈乐秋躺在静室的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今年才十四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稚气未脱的脸上此刻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微微泛着青,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叶无痕坐在榻边,手指搭上她的脉搏
一触之下,他的脸色变了
“她的魂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一魂在散。”
陆惊云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人有三魂七魄,散了一魂,轻则痴傻,重则性命不保,沈乐秋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那一魂不是在“散”,而是在“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脱离
“能稳住吗?”陆惊云问
叶无痕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办法,”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九阴魂散阵。”
陆惊云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是禁术。”
“我知道。”
“你三天前刚用了一次禁术,经脉里的裂痕还没开始愈合,灵力只剩不到三成,再用一次——”
“我说了,我知道。”叶无痕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九阴魂散阵不需要太多灵力,它要的不是量,是精细,灵力越少,反而越容易控制。”
陆惊云没有说话,他看着叶无痕的侧脸——那个人坐在榻边,背脊挺得很直,手指还搭在沈乐秋的脉搏上,表情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张无关紧要的脉案。但陆惊云看到了他指尖微微的颤抖,看到了他额角沁出的那层薄汗
“除了这个办法,”陆惊云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没有别的了?”
“没有。”
“你确定?”
“我翻了二十年的阵图,”叶无痕转过头,看着他,“你信不信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恳求,没有示弱,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固执的笃定,陆惊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信,他当然信,他不信的是叶无痕这副身子骨还能撑多久
“我需要你帮我,”叶无痕继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清冷,“九阴魂散阵要三个阵眼,我一个人走不完,你负责西北和东北两个方位,我守主阵眼,阵法启动之后,你的灵力要从外侧往内压,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你早就想好了。”陆惊云忽然说
叶无痕顿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她会出事,”陆惊云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那双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沉下去,“所以你才那么痛快地答应搬到主峰来 ,不是因为我说服了你,是因为你知道她的魂魄会出问题,你需要在这里,离灵脉近,离我近。”
叶无痕没有说话
“叶无痕,”陆惊云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搬到我这里来,是为了方便用下一次禁术。”
不是疑问,是陈述
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声响,沈乐秋的呼吸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在地上翻滚,叶无痕垂着眼,看着自己搭在沈乐秋脉搏上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一个字,轻描淡写
陆惊云深吸了一口气
“你——”他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沙哑,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了,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狐狸眼里又有了笑意——不是真的笑,是一种把什么都压在底下的、习惯性的伪装
“行,”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阵法图给我看看。你说我走哪两个方位?”
叶无痕抬头看他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意外,有试探,有不易察觉的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的柔软。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阵图,展开来,铺在榻边的小几上
“西北和东北,”他用手指点着阵图上的两个位置,“这两个方位对灵力的要求最平稳,不需要太大的输出,但要持续不断。你的灵力足够充沛,控制也精准,适合。”
“你夸我?”陆惊云歪了一下头,嘴角翘起来,“难得啊叶师弟。”
“陈述事实。”叶无痕面无表情地说
“行,陈述事实,”陆惊云低头看着阵图,手指沿着阵纹的走向慢慢地划了一遍,“主阵眼在这里?”
“对。我要把她的三魂重新归位,碎裂的那一魂需要用阵法之力粘合。这个过程不能被打断,也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
“否则她的魂魄会彻底散掉。”陆惊云替他说完了
叶无痕点了点头
“需要多久?”
“至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陆惊云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叶无痕苍白的脸上,“你的灵力能撑三个时辰?”
“不需要撑三个时辰,阵法启动之后,灵脉会补给一部分,我只需要维持主阵眼的稳定就行。”
“你现在的灵力只剩——”
“三成不到,”叶无痕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够用了。”
陆惊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叶无痕搭在沈乐秋脉搏上的那只手,叶无痕的手指冰凉,凉得像冬天里的井水,陆惊云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
“叶无痕,”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出了事,乐秋就算活过来,她会不会原谅自己?”
叶无痕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
“她不会知道。”他说
“你不让她知道,她就真的不知道了?”陆惊云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她是你徒弟,她跟你一个性子——犟,倔,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她要是有一天知道了,你让她怎么面对自己?”
“那就别让她知道。”叶无痕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也不说,我也不说,她不会知道的。”
“你这是在赌。”
“我赌得起。”
陆惊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时的狡黠和算计,只剩下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无可奈何的温柔
“行,”他说,“我陪你赌。”
叶无痕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
“别废话了,”陆惊云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静室的西北角,盘膝坐下,“阵法什么时候开始?”
叶无痕看着他坐在那里的背影——鸦青色的衣袍铺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肩膀的线条稳定而从容。他没有回头,但叶无痕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那双狐狸眼大概是闭着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现在。”叶无痕说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手指重新搭上沈乐秋的脉搏。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刺破了自己的中指指尖。血珠渗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身体里那些细如发丝的裂纹同时震动了一下,像是被敲响的琴弦,嗡嗡地颤着
灵力从指尖涌出来,比三天前更稀薄了,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勉强凝成了丝线。他引着这些丝线,在沈乐秋的身体上方一笔一画地勾勒阵纹。每画一笔,灵力就消耗一分,经脉里的裂纹就震动一次,画到第七笔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叶师弟?”陆惊云的声音从西北角传来,带着警觉
“没事。”叶无痕稳住手指,继续画
第八笔,第九笔,第十笔
阵纹在半空中慢慢成形,泛着淡淡的青光。叶无痕的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月白色的道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的事情
但他没有停
“西北方位,”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安静的静室里格外清晰,“灵力注入,三成力,慢一些。”
陆惊云的灵力从西北角涌过来,温热的,浑厚的,像是一条不急不缓的河流,它准确地灌入了阵纹的西北节点,阵法的青光亮了一分
“东北方位,两成力,再慢一些。”
另一股灵力从东北角注入。陆惊云的灵力控制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不快不慢,刚好卡在阵法需要的那个临界点上
叶无痕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灵力注入了主阵眼
三股灵力在阵法中心交汇的那一刻,整个静室都被青光照亮了,沈乐秋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她的魂魄在阵法的作用下开始重新归位——三魂七魄像是一盘被打散的珠子,被一只无形的手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回原位
最难的是碎裂的那一魂
叶无痕能“看到”它——在灵力的感知中,那一魂像是一块被摔碎的玉,碎片散落在沈乐秋的身体各处,每一片都在微微发光,每一片都在缓慢地消散。他需要用灵力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阵法之力将它们重新粘合,再放回原处
第一片
他的灵力触碰到碎片的瞬间,经脉里的裂纹同时剧痛起来。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一种绵长的、钝重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痛。他的手指在抖,但他咬住了牙,把碎片稳稳地牵引过来
第二片
汗从他额角滚落,滴在沈乐秋的衣袖上。他的嘴唇已经没有了血色,白得像纸。胸口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
第三片
“叶师弟,”陆惊云的声音从西北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的灵力在衰减。”
“我知道。”
“衰减的速度在加快。”
“我知道。”
“你——”
“别说话,”叶无痕打断他,声音冷硬得像一块铁,“稳住你的方位。灵力不能断。”
陆惊云没有再说话
第四片,第五片,第六片
叶无痕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以一种失控的速度流失。那些细如发丝的裂纹像是被撕开了更大的口子,灵力从口子里争先恐后地涌出去,像是破了洞的水囊,怎么堵都堵不住。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畔嗡嗡地响,手指的颤抖已经控制不住了
但他没有停
第七片。第八片。最后一片
最后一片碎片归位的时候,叶无痕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灵力在那一瞬间几乎完全枯竭,丹田里空空荡荡的,像一口被抽干了的水井。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手从沈乐秋的脉搏上滑落——
然后有一双手接住了他
温热的,有力的,稳稳当当的
“我接住了。”陆惊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但声音在发抖。“阵法已经完成了。她的魂魄稳了。你可以歇了。”
叶无痕靠在他怀里,感觉那双手臂把自己箍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在害怕。他努力睁开眼,看见沈乐秋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胸口一起一伏的,睡得很沉
“她……”叶无痕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她没事了。”陆惊云说,“你也没事。”
“我本来就没——”
“你敢说‘没事’两个字,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叶无痕闭嘴了
他靠在陆惊云怀里,感觉到那个人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这个从来都是一副笑眯眯模样的狐狸,此刻在发抖
“阵法的事,”叶无痕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梦话,“别告诉她。”
“……我知道。”
“也别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陆惊云。”
“嗯?”
“谢谢你。”
陆惊云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叶无痕的发顶上,轻轻地蹭了一下
怀里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他的脸色还是苍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轻,轻到像是一个错觉
陆惊云抱着他,坐在静室的地上,看着榻上沈乐秋安详的睡颜,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
“傻瓜,”他低下头,对着怀里的人轻轻说了一句,“不用谢。”
陆惊云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累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