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破庙,杨过刚要进去便突然看见了前面拄着铁杖的柯镇恶,柯镇恶鬓发早已全然霜白,佝偻的身影历经半生江湖风雨,早已没了当年怒骂正邪、刚烈如火的戾气。
杨过只见他站在杨康的坟前,沉默良久,将酒倒在地上,沙哑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世人皆骂你杨康认贼作父、奸猾无耻,人人只记你的恶了,却少有人肯静下心,看看你这一生的身不由己。
现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我也能平静的来看看你了。”
杨过听到柯镇恶这样说,走了进去“柯爷爷。”
柯镇恶偏头耳朵微动“是杨过你小子啊。”
“柯公公,所有人都说我爹不好,提起我爹不是骂就是闭口不谈,好似提他多脏了自己嘴一样,你能告诉我,我爹到底做了些什么吗?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柯镇浊咳了两声,浑浊的目光望向远方,似是穿透岁月,望见了数十年前那个骄傲偏执的金国王爷。
“你爹这一生,错是真错,可恨是真可恨,可可怜,亦是真可怜。世人苛责他太易,体谅他太难。” 杨过身躯微震,转头看向这位见证过父辈半生恩怨的江南七怪之首,眼底满是错愕。
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人唾骂杨康,连柯镇恶昔日也曾直言杨康是卑鄙小人,甚至因为他是杨康之子,对自己也是看不惯居多。
可是,他从未想过,这位正直刚烈的老侠客,竟会为自己的生父说一句公道话。
柯镇恶缓缓道来“杨康自幼长于金国王府,锦衣玉食,尊贵无双,完颜洪烈待他视如己出,二十年养育恩深似海,甚至金国能有能力和名份继位的人选里面,他也是赢面极大的那个。
他自小习得的是金国规矩,享的是王族尊荣,从未接触过大宋故土,从未感受过江南乡情。
那会儿,他骤然知晓身世,得知自己半生依仗皆是仇敌,这般翻天覆地的变故,换做何人,都难以一时接受。
他醒悟得慢,世人便骂他执迷不悟,可这份迟来的清醒,本就是人之常情。”柯镇恶轻轻叹息,“寻常人二十年的根深蒂固,岂是一朝一夕便能破除?包惜弱和丘处机从未告诉他师傅,丘处机教导武功也是留了一手的,不能被看出是全真教的招式。
他放不下半生尊荣,是私心作祟,却也是俗世凡人的通病,算不上十恶不赦的天性歹毒。”
柯镇恶说完,想起了什么,又叹息道“ 更何况,当时杨康身边从无良人规劝,尽是奸邪之辈环绕。欧阳锋步步诱导,江湖宵小趋炎附势,日日拱火挑唆,不断放大他的野心与执念,除了这些人,更是有着金国弄权之人掺和。
在这般环境里沉沦,早已是命中注定。”
“杨过,你记住,可纵有万般苦衷,他的错,终究无从抵赖。”柯镇恶话锋一转,语气重了几分,公正坦荡,不偏不倚,“贪恋富贵、认贼作父是糊涂,残害忠良、屡施阴毒是恶行,最错的一桩,便是暗算黄蓉,最终落得毒发身亡、尸骨无存的下场。
铁掌峰上,是他自作聪明,妄图以阴狠手段害人,终究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
被蓉儿身上软甲上的蛤蟆剧毒反噬,是他自作自受。”
“柯公公,我爹其他的错可能有别人的原因,唯独他的死,是自己的原因吗?”杨过深受打击,他知道他爹被骂,也想过他爹可能不是英雄,但是,没有想到,他爹居然遭受了这么多,年纪轻轻,一瞬跌入了泥潭,谁都能踩着他,谁都能骂他两句来彰显自己。
柯镇恶缓缓总结:“你爹这一生,皆是阴差阳错。出身不由己,环境不由人,执念缠身,一步错,步步错。
半生沉沦是造化弄人,最终惨死是咎由自取。
半点不由人,半点不由人。
世人唾骂他的奸恶,却不知抛开一切立场,他只是乱世棋局里的一枚弃子,被身世、境遇、人心裹挟,终究没能挣脱宿命的枷锁。
杨过,你切记,你不能落入这般境地,好好活着,有节气的肆意的活着。
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风过破庙,树叶唰唰的响。
杨过在十几年后终于知晓,生父并非全然是卑劣小人,他有糊涂、有执念、有身不由己的无奈,亦有自作自受的恶果。
他对郭家深藏于心底的怨怼和不能为父报仇,反而多次出手相救的纠结拉扯感也没有了,不甘怨怼等等情绪都消失了,慢慢的,一股喜悦跃上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