⑹真正的告别

张恣许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其实就是隔壁床年龄相仿的病友，叫何秦袖，不是什么正经女孩，但在她们的关系中，她是个好女孩。

她们经常在一起哭，一起闹，一起串病房，一起拿外卖，一起拍照，互相安慰，互诉心事……好像真的是形影不离的老朋友，好像真的会在夜晚高唱“将进酒，杯莫停。”

但终于，梨花开败，要分别了。说到底，她们只是病友，只是若干泛泛之辈中的点水之交罢了，注定分别之后交集不多，注定了不精彩的结局。

她们家在同一个方向，于是便同车了一段路。两人一路无言，除了分别时的再见。就像是上天偷偷安排的谋而不和的两个人的尴尬相亲，最后什么意义也没有。

到家正是中午，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偶尔却又一副下不下来的样子，看的人心惶惶，像是有什么飘忽不定的东西被抓着，却是以刺的形式出现在心脏的位置。所以啊，变量太多了，人们害怕存在。

回到家，张恣许休息了几天，准备好了给冯雪檀补的生日礼物。

回校当天是阴天，风卷残叶，她回来了，来办休学手续的。下课她去教室收拾书，一大群人围着她嘘寒问暖，她却不领情，径直走到冯雪檀身边将礼物递给她:

“小檀，我真的要走了。”

“嗯，再见。”

无话。

好多人都哭了，冯雪檀却没哭，好多人来抱她，可冯雪檀却没来。

也许是她们俩不需要太多的情绪交际，连悲伤都不必互诉。因为仅仅一个眼神，就足够读懂对方，不需要安慰和恭喜，只需要一个淡淡的微笑颔首，就是最大的交集。像她们这样，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像是泛泛之交，但只有她们知道，她们就是这样的点头之交——不诉人情却又无话不说。

我们做不了对方的树洞，但我们足够相似，经历重合，志趣相投。所以，我们是朋友。

走的时候，李佳柳和她远远对望了。一个人对着一群人，可能有些尴尬。所以谁都没迈出那一步，只是颔首，而后分别——毫不激烈的离别。

张恣许给冯雪檀的礼物并不贵重:一个会发光的白玫瑰水晶球，一个书签，一封信。

选玫瑰仅仅是因为张恣许喜欢，书签是恰好看到买的，信是亲手写的:里面有一张废稿，一封信，一个潦草的画像。

画像是两个火柴人，一个低马尾，一个秃顶短发，两人的手似牵非牵。

信稿的内容是这样的:

致：雪花啤酒

亲爱的小檀，你我不见已半月有余，你可还好？

我很不好，一直在接受药理治疗和心理疏导，整个人快被逼疯了，这些便不同你细说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这次主要同你说三件事情:

这第一件便是关于我的病情:我已经确诊了重度抑郁症，并且伴有重度焦虑，家里人劝我休学一段时间，我思前想后，还是同意了。我走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的，我会跟着下届高—一起读书，我们还有机会相遇，你千万不要失落。你在班里脾气要略微的大点，不要老是忍气吞声，不然会被人欺负了，虽然班里女生居多，但你更要有棱角。我希望很久的很久以后都能听到你回答我，我很好。

第二件事便是关于你迟来的生日礼物:给你的生日礼物，迟了很久，礼物也不咋样，但还是希望你喜欢。还有不要介意我用白纸做的外封，家里只有A4纸了，而且手工笨拙，虽然不太精湛，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

接下来要说的是最重要的事了：

冯雪檀，自私点。你要学会好好爱自己，我不是能化身的法外狂徒张三，我是无能的张恣许，连安慰都不能给你，只能以某种微不足道的形式陪伴着你。

你要坚定一点，对于你所爱的一切，讨厌的一切，都要坚定，否则热爱这两个字太沉，你背不起，愤世这个方向太远远，你追不到。

冯雪檀，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作为我唯一的朋友，请务必允许你的来有我，我没什么能耐，但请你务必记得我，且提前谢谢你记得我。

2022年5月12日

不辞鸦青

还有一张废稿，稿子上有一首打油诗和两段话:

《黄昏》

不辞鸦青

流沙不将岁月败，

江山从来画美人。

眉眼天地被黄昏，

一樽酒来鎏霞光。

其实有一部苦难的历史很近.可人们被纸醉金迷四个字拉的太远了，一大把的人再也跨不过，

终其一生.人最怕的还是失望，怕从前是那样，来还是那样；怕从前不是那样，未来变本加厉；怕满期预成了不如所期。这就是失望。

其实这才是张恣许想和冯雪檀说的，信里，只不过是一个抑郁症患者的求救信号。

……

转眼到了周六，两人又打开了话匣子:

【雪花啤酒】终于放假啦！我这周不出去。

【不辞鸦青】没有吃饭？

【雪花啤酒】不饿。

【雪花啤酒】对了，上次袁老师说要组织那个见字如面的活动你记得吗？

【不辞鸦青】记得，怎么了？你们已经搞完了吗？

【雪花啤酒】对的，悄悄告诉你，我给你准备了惊喜哟～

【不辞鸦青】什么惊喜啊？

【雪花啤酒】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不辞鸦青】好吧，我永远期待你。

聊天到此终止，刚好李佳柳发来消息:

【萧筱】再见。

【萧筱】这是我那天想说的话，没敢过去告诉你。

【不辞鸦青】巧了，我也是。

【萧筱】嗯，我知道。

……

一切如平常，张恣许便发了个动态:

那就暂时告个别吧，昨日叶子满天的飞，阶梯缝里长了杂草，旁伴着艳俗张扬的花，以及澎湃恣意的天气，和……你们、无论哪个你。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要接受你的原谅，谢谢。

张某在此，已经不胜荣幸，便与诸位，暂别了。

下面的评论清一色，该评论的人都没来。但她知道，他们一定来过。

于是，冯雪檀在六点的前一分钟发了动态，只有张恣许知道这是给她的回应:

雪花啤酒也不爱喝啤酒

不辞鸦青也分得清黑白

萧筱也应该是啸傲之辈

也许，这就是我们。别人眼里的泛泛之交，但真实情况是:我们在数不清的泛泛之交里，永远是自变量的关系，不与应变量相干。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