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剑城,城主府。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暖融融地洒在临窗的软榻上。
阿卿正窝在那里,翻着一本新得的海外游记,手边小几上放着半盏残茶和几块精致的点心。
叶鼎之、苏暮雨、苏昌河、百里东君、司空长风几人或在书房处理事务,或在庭院切磋,或在酒窖钻研新方,各有各的忙,却也保持着一种默契的、环绕在她周围的宁静。
管家福伯捧着一本册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道:“三城主,今日来应聘厨子的人里,倒有几个手艺不错的,尤其是其中一个,做的几道小菜,颇有些新奇,连魔剑仙尝了都点头。您……可要见见,定个人选?”
阿卿从书卷上抬起眼,有些意兴阑珊。城主府的厨子前几日告老还乡了,新厨子的人选挑了几日都没合心意的。
叶鼎之虽厨艺绝佳,但他身为南决魔剑仙,红寂山庄庄主,又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之一,总不能天天泡在厨房。
她摆摆手:“你们看着定吧,口味清爽些,别太油腻就……”
话音未落,一阵极其诱人、混合着焦糖、香料和肉类油脂的奇异香气,伴随着微风,从敞开的窗缝里飘了进来。
那香气霸道又缠绵,瞬间盖过了室内茶点的清雅,直往人鼻子里钻,勾起最原始的食欲。
阿卿鼻翼微动,放下书,坐直了身体:“什么味道?”
福伯也闻到了,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和不确定:“这……像是从后面小厨房那边传来的。莫不是那个应聘的厨子,又在试菜?”
“去看看。”
阿卿来了兴致,穿上软履,循着那勾人的香气走去。福伯连忙跟上。
小厨房外,已经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丫鬟小厮,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瞧,窃窃私语,满脸惊奇。
厨房里,一个身着普通玄色劲装、系着素色围裙的男子,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
他身形高挑,肩背挺直,即使做着庖厨之事,动作也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和优雅。
锅里正咕嘟咕嘟炖煮着什么,那诱人的香气正是从中散发出来。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男子缓缓转过身。
阳光恰好斜射入窗,照亮他半边侧脸。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甚至带着点阴柔之气的面容,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眉眼细长,鼻梁高挺,薄唇颜色很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如雪银发,未加任何装饰,只用一根同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他眼神平静无波,看向门口的阿卿时,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沉寂。
阿卿怔住了。
苏恨水?
三年前他来向她请辞,她还以为他去乡野隐居了呢,怎么忽然改行当厨子了?
“是你?” 阿卿脱口而出,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意外。
苏恨水对她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声音是记忆里的清冷,没什么起伏:“三城主,许久不见。”
他顿了顿,补充道,“听说城主府在招厨子,我来试试。”
这时,收到风声的叶鼎之、苏暮雨、苏昌河几人也陆续赶来。
看到厨房里的苏恨水,几人脸色都是一变。
叶鼎之眉头微蹙,目光在苏恨水和阿卿之间转了转,没说话。
苏暮雨眼神清冷。
反应最大的是苏昌河,他几乎是瞬间就炸了毛,“苏恨水?!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在这儿?还厨子?又想搞什么鬼?”
苏恨水面对几道不善的目光,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来应聘厨子。做菜。”
那鸭子被斩成整齐的块状,摆成了完整的形状,皮脆肉嫩,糖色均匀,光是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甜皮鸭,蜀地做法,我改良过,不腻。”
他将盘子放在旁边干净的小几上,又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递向阿卿,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尝尝?”
阿卿看看那盘诱人的鸭子,又看看苏恨水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执着的脸,再看看旁边几个男人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奇异的怀念。
苏恨水做的甜皮鸭,她很多很多年前,似乎……真的随口提过一句想吃?
她没接筷子,而是直接伸手,捻起一块鸭肉。
入手微烫,表皮酥脆,裹着的糖浆拉出细丝。
她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轻响,酥脆的糖皮在齿间碎裂,混合着皮下丰腴多汁、毫不油腻的鸭肉,咸甜交织的复合滋味瞬间在口腔中爆开,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丝毫没有掩盖鸭肉的本味,反而更添层次。
火候掌握得妙到毫巅,鸭肉嫩而不柴,连骨头都似乎入了味。
阿卿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三两口吃完那块,又捻起一块,一边吃一边点头,含糊道:“唔!好吃!皮脆肉嫩,甜而不齁,咸淡适中,香料也配得妙!比我在蜀地吃过的还好!”
她是真的惊喜。
到了她这个境界,口腹之欲早已很淡,但美食带来的愉悦是真实的。
苏恨水这道甜皮鸭,确实做到了极致。
看到她吃得开心,苏恨水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平复。
“阿卿!” 苏昌河气得跳脚,“你别被他骗了!这老小子无缘无故跑来当厨子,能安什么好心?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叶鼎之也沉声道:“阿卿,苏水官身份特殊,留在府中,恐有不妥。”
暗河水官,即使现在暗河转型,其危险性和过往的牵连,也不容忽视。
苏暮雨没说话,只是看着阿卿,又看了看那盘迅速被她消灭小半的甜皮鸭,眼神深沉。
阿卿吃完第二块,舔了舔指尖沾着的糖浆,满足地叹了口气,才看向苏昌河几人,笑眯眯道:“我知道啊。醉翁之意不在酒嘛。”
她这么直白地点破,反倒让苏昌河一噎。
阿卿转向苏恨水,饶有兴致地问:“你真想当城主府的厨子?”
苏恨水点头:“是。”
“为什么?”
“想做。” 他答得简短,目光落在她沾着一点油光的唇上,又迅速移开,“你以前说,想吃我做的甜皮鸭。”
很多很多年前,在暗河某个潮湿阴冷的夜晚,她受伤后胃口不佳,他守在一旁,她大概是为了缓解疼痛或者别的什么,曾望着跳跃的烛火,喃喃说过一句:“听说蜀地的甜皮鸭很好吃,皮是脆的,甜的……好想尝尝。”
原来他还记得。
阿卿心中微动,但面上不显,笑道:“就为这个?一道很多年前的戏言?”
苏恨水沉默了一下,道:“不止。” 但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道,“我可以只负责你的饮食。其他杂事,不碰。工钱,随意。”
态度摆得很低,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阿卿摸着下巴,看着眼前这盘让她回味无穷的甜皮鸭,又看看苏恨水那张俊美却没什么生气的脸,心里那点恶趣味和……对美食的渴望,开始蠢蠢欲动。
苏恨水的厨艺,她是知道的,当年在暗河,他就时常自己琢磨些吃食,手艺相当不俗。
如今看来,更是精进了。
“嗯……特聘厨师,好像也不错……” 她嘀咕。
“不行!” 苏昌河、叶鼎之、百里东君、司空长风几乎异口同声。
连苏暮雨都微微蹙眉,不赞同地看了阿卿一眼。
让一个对阿卿明显旧情难忘、身手不凡、心思难测的前暗河高层住进府里,天天在阿卿面前晃悠?
光是想想,就让他们浑身不舒坦,尤其是苏昌河,简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阿卿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有趣,故意拖长了语调:“可是……他做的甜皮鸭真的很好吃啊……比鼎之做的红烧肉也不差呢……”
叶鼎之:“……”
苏昌河气得想摔东西:“阿卿!你就是故意的!”
最后,是苏暮雨开了口,声音清冷:“城主府不缺厨子。苏水官若有意在无剑城落脚,可自便。但入府,不必。”
这话说得客气,却是不容置疑的拒绝。
苏恨水似乎并不意外,他看了苏暮雨一眼,又看向阿卿,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纠缠,也没有再看那盘甜皮鸭,只是解下围裙,仔细叠好放在一旁,对阿卿微微躬身:“三城主慢用。”
然后,便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厨房,离开了城主府。
苏昌河对着他的背影狠狠“呸”了一声。叶鼎之几人也松了口气。
阿卿倒有点遗憾,看着剩下的小半盘鸭子,嘀咕:“可惜了,以后吃不到了……”
众人绝倒。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苏恨水的执着。
没过几日,无剑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悄然开张了一家名为“忘川居”的酒楼。
酒楼门面不大,装潢也走清雅路线,但开业当天便宾客盈门,原因无他——菜品实在太过惊艳!
许多菜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味道更是令人拍案叫绝,而且价格不菲。
很快,“忘川居”便成了无剑城乃至周边达官贵人、江湖豪客争相预订的热门之地。
而“忘川居”的老板兼主厨,正是那位银发俊美、沉默寡言的苏恨水。
他立下规矩:酒楼日常菜品由其他厨子负责,但他本人亲手所做的菜,一个月只出一道,提前三日放出菜单,价高者得,且每日只做一席。
这规矩更是吊足了人胃口。
能尝到苏恨水亲手做的菜,成了无剑城身份和品味的象征。
然而,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城主府的三城主慕雨墨前来,不限时间,不限菜品,苏恨水随时可为她烹制。
消息传回城主府,苏昌河气得差点把新买的砚台砸了:“这老小子!阴魂不散!在这等着呢!”
叶鼎之脸色也不好看。百里东君摸着下巴:“啧,这是以退为进,曲线救国啊。”
司空长风耿直道:“但他做的菜,听说真的很好吃。”
苏暮雨没说话,只是握着伞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阿卿听说后,倒是乐了。
她本就不是扭捏之人,对美食亦无抵抗力。
苏恨水的手艺她尝过,确实勾人。于是,她还真挑了个日子,带着几分好奇和馋意,去了“忘川居”。
苏恨水似乎早有预料,将她引至二楼最清静雅致的临窗包厢。
没有菜单,他做什么,她吃什么。
那一顿饭,阿卿吃得心满意足,从开胃的冷盘到滋补的汤羹,从精巧的热菜到别致的点心,无一不精,无一不美,将食物的本味与创意结合得淋漓尽致,远超她吃过的任何酒楼,甚至比叶鼎之的家常菜更多了几分匠心和华丽。
自此,阿卿便成了“忘川居”的常客。
有时候是和苏暮雨、叶鼎之他们一起来,有时候是自己偷溜出来打牙祭。
苏恨水从不与她多言,只是默默做好菜,看着她吃,在她需要时递上一杯清茶或一盏甜品,目光沉静,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尽职的厨子。
但苏昌河他们知道不是。
因为有时候,阿卿懒得出门,或者被他们看得紧,苏恨水竟会掐着饭点,亲自提着食盒,送到城主府!
他的轻功诡异莫测,身法如烟似幻,城主府的守卫根本拦不住,往往只看到一道灰影闪过,食盒已经稳稳放在了阿卿常在的花厅或书房外。
食盒里的菜肴,永远是最合阿卿口味的,且每次都有新花样。有时候是一盅炖了十几个时辰、清澈见底却鲜掉眉毛的“开水白菜”,有时候是一碟外酥里嫩、一口爆汁的“樱桃肉”,有时候甚至只是一碗看似平平无奇、却让阿卿连喝三碗的鸡丝粥。
苏昌河几人试过拦截,埋伏,甚至联手围堵,可苏恨水的身法实在太过诡异,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脱身,留下一食盒香气扑鼻的菜肴,和几个气得跳脚的男人。
“这老小子!把当年暗河逃命的功夫都用在这上面了!” 苏昌河咬牙切齿。
叶鼎之看着阿卿吃得眉眼弯弯的样子,虽然心里泛酸,却也不得不承认,苏恨水在厨艺一道上,确实有独到之处,而且对阿卿的口味喜好,拿捏得精准无比。
苏暮雨依旧是最沉默的那个,但某次苏恨水送来的食盒里,多了一小坛他亲手酿的、据说能安神助眠的桂花酿,被苏暮雨“不小心”打翻了。
苏恨水下次再来,便只带菜肴,不带酒了。
阿卿对这一切心知肚明,觉得好笑又无奈。她知道苏恨水的心意未变,但也清楚他现在的克制。
他从未越界,只是用这种方式,固执地留在她的生活里,留下一点属于他的痕迹。
而她,也确实拒绝不了那些美味。
直到某天,阿卿一时兴起,将记忆中一些现代菜品的做法和概念,胡乱写了几页纸,包点心时顺手夹在了食盒的退还食盒里。
本是无心之举,也没指望这时代的厨子能理解黑胡椒酱、奶油、碳酸饮料是什么东西。
几天后,苏恨水再次送来食盒。这次的食盒格外大。
打开,第一层,是一块厚实巨大的、烤得焦香四溢、带着网状烙痕的带骨牛肉,旁边配着烤蔬菜和一种浓稠的、散发着奇异辛香的酱汁——战斧牛排。
第二层,是一杯冰镇的、茶褐色液体,上面浮着白色的、Q弹的“珍珠”,插着一根中空的芦苇杆——珍珠奶茶。
第三层,是一碗冒着丝丝寒气的、雪白细腻的、盛在冰鉴里的乳白色固体,旁边放着一个小木勺——冰淇淋。
第四层,是金黄油亮、外皮酥脆的炸鸡块,和一杯黑褐色的、不断冒着细小气泡的、装在琉璃杯里的“水”——炸鸡可乐。
阿卿看着这四样完全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美食,目瞪口呆。
苏恨水站在一旁,银发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专注地看着她,缓缓道:“按你写的,试了试。可能不对。”
阿卿拿起芦苇杆,试着吸了一口奶茶。
清甜的茶香混合着奶味,珍珠软糯有嚼劲,虽然甜度略有差异,但已经极其接近!
她又切了一小块牛排,蘸了点黑胡椒酱,送入口中。
牛肉的汁水、焦香、黑胡椒的辛香瞬间征服味蕾!冰淇淋奶香浓郁,清凉顺滑;炸鸡酥脆多汁;可乐的气泡感虽然弱了些,但那股独特的甜涩味竟然有七八分相似!
“你……你怎么做到的?”
阿卿震惊了。
这已经不是厨艺好能解释的了,
这简直是天才!不,是鬼才!
苏恨水看着她惊喜的模样,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
他低声道:“你想吃的,我总会试着做出来。”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阿卿心头微微一颤。
从那以后,阿卿扔给苏恨水的“菜谱”更多了,有些甚至只是她模糊记忆里的一个名字或大概描述。
而苏恨水,总能以一种惊人的执着和创造力,将它们复现出来,甚至加以改良,更符合这时空的食材和口味。
无剑城的“忘川居”越发声名远播,苏恨水“鬼厨”之名不胫而走。
而他与城主府三城主之间那点扑朔迷离的过往与如今心照不宣的“投喂”关系,也成了无剑城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版本众多,但中心思想不变——那位厉害的苏老板,心里装着三城主呢。
苏昌河几人依旧对苏恨水严防死守,醋意不减。
但渐渐的,连最暴躁的苏昌河,在闻到食盒里飘出的、阿卿明显很期待的香味时,也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忍不住偷偷瞄几眼。
美食无罪。
而那个做美食的人,以这种沉默而固执的方式,硬是在阿卿身边,在无剑城,劈开了一方属于他的立足之地。
恨水东流,似乎并未真的流走。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悄然浸润,无声陪伴。
用他手中的刀与火,化作了她舌尖百转的滋味,成了她漫长岁月里,一抹独特而难以割舍的……烟火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