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端坐在铺着软垫的玫瑰椅上,一身簇新的竹青色绣墨竹纹直裰,衬得他面如冠玉,清雅出尘。
只是,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有些用力,指节微微泛白,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对面之人身上,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沉几分。
对面之人,一位身着月白色锦袍、作男子打扮的阿卿。
身形纤秀,面容俊美得近乎雌雄莫辨,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灵动含笑的眼眸,唇不点而朱,正摇着一柄洒金折扇,姿态慵懒地靠在另一张椅上。
阿卿对自己的新装扮十分满意,尤其是看到苏暮雨换上她挑选的新衣后那副清贵公子的模样,更觉赏心悦目。
心血来潮之下,便非要拉着他来这销金窟,美其名曰“庆祝新衣,体验风月”。
此刻,雅间内除了他们,还有美人庄的几位头牌姑娘。
抚琴的清泠,弹琵琶的媚儿,还有擅长唱曲的莺歌,个个姿容不俗,眼波流转。
阿卿摇着扇子,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抚掌叫好,出手也极为阔绰,金叶子赏得毫不手软,活脱脱一个风流不羁的世家小公子。
“泠姑娘这曲《春江花月夜》,技法娴熟,意境空灵,妙极!”
阿卿笑着赞道,亲自执壶为那抚琴的泠姑娘斟了一杯酒。
泠姑娘含羞带怯地接过,眼风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沉默不语的苏暮雨。
这位青衣公子虽然一直冷着脸,但那相貌气度实在太过出众,令人心折。
“公子过奖了,是这位……苏公子的新衣,让奴家分了心,这竹青色,当真衬得公子如谪仙一般。”
她大着胆子,试图与苏暮雨搭话。
苏暮雨眼皮都未抬,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算是回应。
目光依旧胶着在阿卿那只为别人斟酒的手上。
阿卿仿若未觉,又转向弹琵琶的媚儿:“媚儿姑娘的琵琶,如珠落玉盘,情意绵绵,可是想起了哪家少年郎?”
媚儿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公子说笑了,奴家眼中,此刻只有二位翩翩佳公子呢。”
她说着,竟起身,似要往阿卿身边凑近些。
苏暮雨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杯中酒液微澜。
阿卿却用折扇虚虚一挡,笑道:“姑娘请坐,美酒佳音在前,何必近身,平添俗扰?来,尝尝这新到的青梅酒。”
她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过分疏离冷落美人,又保持着一个风流客的适当距离,惹得几位姑娘又是倾慕,又觉捉摸不定,愈发心痒。
莺歌唱罢一曲软糯的江南小调,阿卿更是击节赞叹,亲自剥了颗水晶葡萄递过去:“莺歌姑娘嗓子真甜,这葡萄也甜,润润喉。”
苏暮雨看着那颗被阿卿纤细指尖捏着葡萄,递到莺歌唇边的葡萄,又看着莺歌就着阿卿的手轻轻含住的画面,只觉得胸口那团闷气骤然膨胀,几乎要炸开。
他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陌生的、焦灼的火焰。
阿卿……她怎么可以?
对别人笑得那样好看,给别人斟酒,还给别人喂葡萄?
她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那月白锦袍下的身段,那易容后依旧过分精致的眉眼,那流转的眼波……简直是在引人犯罪!
而这些女人,竟然还敢用那种眼神看她……看他!
他几乎是用尽毕生定力,才克制住自己想要立刻将阿卿拉走、藏起来的冲动。
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
几位姑娘也不敢招惹他,只将更多的热情投注在阿卿身上。
阿卿似乎玩上了瘾,与几位姑娘谈诗论画,品评音律,甚至说起江湖趣闻,逗得她们咯咯直笑,眼波流转间,皆是仰慕。
她本就见识广博,扮起男子来又自带一股洒脱不羁的风流气度,俨然成了这雅间的中心。
苏暮雨觉得自己快要被那无形的醋海淹没了。
他看着阿卿言笑晏晏的侧脸,看着她与旁人互动时自然流露的风采,心里那坛陈年老醋被打翻,酸气冲天,混合着酒意,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有如此强的占有欲,也从未想过,看到阿卿对旁人展露笑颜,会让他如此失控。
终于,在阿卿第三次准备为莺歌斟酒时,苏暮雨“啪”地地一声放下了酒杯。声音不大,却让热闹的雅间瞬间一静。
几位姑娘愕然看向他。
地一声放下了酒杯。声音不大,却让热闹的雅间瞬间一静。
几位姑娘愕然看向他。
阿卿也停下动作,挑眉看向苏暮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仿佛在问:怎么了?
苏暮雨站起身,面色沉静如水,但眼底翻涌的暗潮却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他看也不看几位姑娘,只对阿卿伸出手,声音低沉。
“玩够了。回家。”
阿卿眨了眨眼,看看他伸出的手,又看看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在灯下格外晃眼。
她将折扇一合,丢在桌上,也没去握苏暮雨的手,而是潇洒地一拱手,对几位有些懵的姑娘笑道:
“诸位姑娘,曲妙人美,酒香情浓,今日尽兴了。在下与兄长还有些事,先行一步,这些金叶子,权当谢礼。”
说着,又抛出一小袋金叶子在桌上,然后才转身,很自然地、主动地握住了苏暮雨一直伸着的手。
苏暮雨的手心一片滚烫,甚至有些汗湿。
在握住阿卿微凉指尖的瞬间,他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阿卿轻轻“嘶”了一声。
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阿卿,快步离开。
身后的丝竹声、笑语声迅速远去,夜风一吹,带走了满身的脂粉酒气,却吹不散苏暮雨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邪火。
一路无话。
苏暮雨走得极快,阿卿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她看着苏暮雨紧绷的侧脸线条,感受着他掌心不同寻常的热度和力度,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大,眼底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亮光。
回到他们下榻的精致小院,苏暮雨反手关上院门,落下门闩。
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他没有点灯,借着廊下朦胧的灯笼光,直接将阿卿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向卧房。
“哎!苏暮雨!你放我下来!我的新衣服!别弄皱了!”
苏暮雨充耳不闻,踢开房门,进去后反脚将门带上。
他将阿卿放在铺着锦被的床榻上。
黑暗中,他的气息加重,眼眸亮得惊人,紧紧锁着怀里的人。
“好玩吗?” 他俯身,双臂撑在阿卿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看她们对你笑,对你献殷勤,很好玩?嗯?”
阿卿不怕死地伸手,指尖戳了戳他胸口,笑嘻嘻道:“怎么,暮雨哥哥吃醋了?”
暮雨哥哥……
带着刻意的娇软和调侃。
他猛地低头,狠狠吻住了那张带着笑的唇。
阿卿先去是一惊,但很快乐在其中。
爆发后的苏暮雨可比平时那个端方稳重的谦谦君子有意思多了。
“你是我的……” 他的低语,带着浓浓的占有欲和尚未平息的醋意,“阿卿……你只能是我的……”
阿卿感觉脑袋越来越晕,意识也逐渐模糊……
苏暮雨像是要将今夜在美人庄积攒的所有醋意和郁气,全部宣泄出来。
“说,你是谁的人?”
阿卿断断续续地回答:“你……你的……暮雨的……”
夜色深沉,掩盖了一室旖旎。
直到天光微熹,才渐渐近尾声。
苏暮雨将筋疲力尽的阿卿紧紧搂在怀里,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心中那滔天的醋意缓缓平息,被一种极致的安宁与柔软取代。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指尖拂过属于他的印记,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怜惜。
玩火者,终自焚。
他的阿卿,似乎总热衷于挑战他的底线。
不过……
苏暮雨唇角勾起一抹餍足的笑意。
这样的“惩罚”方式,他并不讨厌。
甚至,有些期待下一次。
只是,醉月楼这种地方……看来以后,要列为禁地了。
苏暮雨默默想着,将怀中人搂得更紧,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