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姑苏城外,寒水寺的钟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座寒山小院如今却已成为江南一处独特风景的庄园,在十年光阴的浸润下,愈发清雅精致,也愈发生机盎然。
十年前那场惊世骇俗、由皇帝亲自下旨、礼部操办的集体大婚,早已从街头巷尾最劲爆的谈资,渐渐沉淀为一段带着传奇色彩的旧闻。
江湖朝堂在最初的震动与哗然后,也慢慢习惯了“安宁县主府”或者说寒山小院的特殊存在。
毕竟,这六位“夫君”任何一个拎出来都足以搅动风云,当他们真正拧成一股绳,且背后还站着一位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墨医圣手”时,与其质疑其合理性,不如思考如何与之相处。
十年间,寒庐俨然成了超然于各方势力之外,却又无人敢小觑的独特存在。
又是一年岁末,新春将至。
按照不成文的惯例,今年轮到百里东君陪阿卿回乾东城百里府过年。
腊月廿八,两人便轻车简从,离开了暖意犹存的江南,一路北上,回到了银装素裹、年味浓郁的乾东城。
镇西侯府张灯结彩,仆从来往穿梭,热闹非凡。
百里洛陈虽已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柱国大将军的威仪更盛往昔。
而温洛锦,十年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因心满意足而更显雍容华贵,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喜气。1
温洛玉
自从儿子嫁得如意,且十年来看似荒唐实则和睦美满,她心头大石落地,越发开朗。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早已等候多时的温洛锦便亲自迎了上来,一把拉住刚下车的阿卿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是止不住的欢喜和心疼:
“我的儿,可算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吧?瞧着好像瘦了点?是不是那几个臭小子没照顾好你?尤其是叶鼎之那个闷葫芦,还有苏暮雨,整天冷着脸,还有苏昌河,肯定最闹腾……”
她嘴里数落着寒庐的男人们,手上却将阿卿的手握得紧紧的,温暖透过手套传来。
阿卿失笑,心里暖洋洋的。
十年相处,这位婆婆早已将她视如己出,甚至比亲生儿子还疼些。“娘,我没事,好着呢。是衣服穿得厚,显瘦。”
她笑着回握温洛锦的手,声音柔和。
十年光阴,阿卿容貌并无多大改变,依旧是那副清丽绝俗的模样,只是气质愈发沉静温润,眼眸流转间,既有少女的灵动,又有历经世事的通透。
“好好好,没事就好!”
温洛锦笑逐颜开,转头又对儿子道,
“东君,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帮你媳妇拿披风!外头冷,仔细着了凉!” 语气是十足的偏袒。
百里东君如今已过而立之年,身量更高,肩膀更宽,昔日少年跳脱之气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明朗舒朗的俊朗。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昔,此刻含笑看着母亲和阿卿,闻言忙不迭地应着,细心帮阿卿解下沾了雪花的狐裘披风,动作熟稔自然。
十年婚姻,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莽撞的少年,但在阿卿和母亲面前,那份纯然的赤子之心从未改变。
“娘,爹呢?” 百里东君问。
“书房呢,等你下棋,念叨半天了。” 温洛锦挽着阿卿往里走,边走边道,
“阿卿啊,今年乾东城新开了几家绸缎庄和银楼,从南边来了不少时新花样,吃过午饭娘带你去瞧瞧!
还有啊,娘给你留了好几匹上好的云锦,给你做几身新衣裳,颜色可鲜亮了,你穿上肯定好看!
对了,你上次信里说喜欢姑苏采芝斋的点心,娘特意让人快马加鞭去买了好多回来,就等你来吃……”
温洛锦的热情一如往昔,甚至更甚。
她拉着阿卿,絮絮叨叨说着准备的各种东西,恨不得把十年分离的关心一口气补上。
阿卿含笑听着,不时点头应和,心里一片柔软。
这样的温情,是她前世今生都珍视的宝藏。
而另一边,书房里,暖炉烧得正旺。
百里洛陈与百里东君相对而坐,中间是一副纵横十九道的棋盘。黑白子交错,已近中盘。
百里洛陈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问:“在那边……过得如何?叶鼎之那小子,没欺负你吧?”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范围不够,又补充道,“还有萧若风,毕竟是王爷,心思深。苏暮雨瞧着也是个心思重的,苏昌河那小子混不吝,司空长风……哼,枪仙,脾气估计也倔。”
老父亲操心儿子,哪怕儿子已经成婚十年,成了名动天下的酒仙,在他眼里,似乎还是那个需要护着的小子,尤其是在那么一个“复杂”的环境里。1
爷爷
百里东君正捏着一枚白子思索,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眉眼弯弯,依旧是少年般的干净笑容:“爹,您想哪儿去了。大家都很好,对我也很好。”
他落下棋子,语气轻松而坦然,“云哥面冷心热,最是护短;小师兄心思是深,但那是对外人,对我们从不用心机;暮雨看着冷,其实心细,把家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昌河是闹腾,但有他在,家里从来不会冷清;长风嘛,我俩经常一起切磋枪法酒道,痛快得很。”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眼神清澈而认真:“爹,您放心。我们……我们是一家人。或许在旁人看来离经叛道,但我们自己知道,那就是我们的家。没有欺负,只有互相扶持,彼此珍惜。”
百里洛陈看着儿子眼中毫无阴霾的幸福和满足,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捻着胡须,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要是受了委屈,尽管回来,爹给你撑腰。”
百里东君笑着点头:“知道了,爹。下棋下棋,我这步棋可是想了很久的!”
夜幕降临,侯府灯火通明,团圆饭吃得温馨热闹。
饭后,温洛锦果然雷厉风行,拉着阿卿就要出门“逛逛”,被百里东君好说歹说劝住了,但温洛锦还是兴致勃勃地拿出一大堆首饰布料,拉着阿卿在暖阁里比划了半宿,直到百里东君来“抢人”,才意犹未尽地放小两口回房休息。
回到百里东君少年时期居住的院落,房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格局,干净整洁,透着温馨。
许多旧物都还在,书架上摆满了各类杂书和话本,墙上甚至还挂着一把有些旧的小木剑。
沐浴过后,阿卿穿着寝衣,靠在床头,随手从书架抽出一本话本翻看。
纸张有些泛黄,故事也幼稚,但依稀能看出少年百里东君的笔迹和涂鸦,让人忍俊不禁。
百里东君洗漱出来,看到阿卿在看他的“黑历史”,耳根微红,蹭过来挨着她坐下,指着墙上那把小木剑:
“阿卿你看,那是我小时候,爹给我刻的第一把木剑。我那时候天天拿着它,幻想自己是行侠仗义的大侠。”
他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将小木剑取下,递到阿卿手里。木剑很轻,做工也不算精致,但握柄处被摩挲得十分光滑,可见主人曾经的喜爱。
阿卿接过,指尖拂过木剑粗糙的纹路,仿佛能触摸到那个活泼好动、满怀侠义梦想的小小少年。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他已过而立,是名震天下的酒仙,修为深不可测,一坛星夜酒千金难求。
可此刻,他蹲在床边,仰头看着她,眼神依旧如十年前初见时那般,清澈、明亮,盛满了毫无保留的倾慕与爱恋,像是看着天边最皎洁的明月,看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那份纯粹的少年气,从未被江湖风霜和时光磨灭。
“傻子。” 阿卿轻声说,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
百里东君也不恼,只是笑,握住她的手指,放到唇边亲了亲,然后顺势吻住了她的唇。
在寒山小院里闲来无事,他们就是这样日日缠绵,一晃年十年过去了,他却一点都不腻,每次都像是初次一样,饱含热情。
“东君……” 阿卿感觉头晕目眩。
尤其是回到他从小长大的房间,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少年时期的气息,更添几分隐秘的刺激。
百里东君含糊地应着:“阿卿……我在……”
那双平时清澈纯真的眼睛,此刻变得深暗,紧紧锁着她,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
窗外是乾东城寒冷的冬夜,屋内却春意盎然。
又是缠绵悱恻到本夜,两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百里东君心满意足地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餍足地喟叹:“阿卿……我好想你……”
即使天天见面,即使同床共枕,每次短暂的分别后的重逢,他依旧会觉得思念满溢。
阿卿累得手指都不想动,靠着他,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连嗔怪的力气都没了,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便沉沉睡去。
翌日,阿卿果然睡过了头。
醒来时,日头已高,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慵懒地翻了个身,浑身酸软,心里把那个不知节制的酒仙骂了好几遍。
一睁眼,却对上一双近在咫尺、含笑的眼眸。
百里东君早已穿戴整齐,神采奕奕,正搬了个小杌子,乖乖巧巧地蹲在床边,手肘撑在床沿,双手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见她醒来,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亮得惊人。
“醒啦?饿不饿?娘让人温着粥和小菜呢。腰还酸不酸?我给你揉揉?”
他语气轻快,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和满足,像只偷了腥又怕主人生气的大狗。
阿卿看着他这模样,哪里还气得起来,只觉得好笑又心软。
在外是潇洒不羁、人人敬仰的酒仙,在她面前,却似乎永远是那个眼神清澈、一心只有她的少年。
“傻不傻,蹲这儿多久了?” 她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的慵懒。
“没多久,就想看着你。”
百里东君凑过来,在她额头亲了亲,然后动作轻柔地扶她坐起,拿过早就备好的温热布巾给她擦脸,又端来温水漱口,殷勤备至。
等阿卿洗漱完毕,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已是接近晌午。
温洛锦早就等着了,一见阿卿出来,立刻又拉着她,风风火火地出门买买买去了,留下百里东君和父亲继续昨日的棋局。
在乾东城住了几日,过了元宵,阿卿和百里东君便准备启程回姑苏了。
温洛锦纵然不舍,也知孩子们有自己的家要顾。
临行前,她拉着阿卿的手,眼眶微红,又细细叮嘱了许多,然后拿出好几个鼓鼓囊囊、绣工精致的红色锦囊。
“这红包,是给你们的压岁钱,也是娘的一点心意。”
她将一个最大的塞进阿卿手里,又拿出另外六个同样厚实的。
“这几个,是给鼎之、若风、暮雨、昌河、长风的。虽然他们没来,但礼数不能少。你替娘带给他们,就说……就说娘谢谢他们这些年,和你一起,把日子过得这么好。”
温洛锦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但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欣慰。
她或许曾经不解,曾经担忧,但十年过去了,看到儿子眼中一如既往的幸福光芒,看到阿卿被呵护得愈发好的气色,看到寒山小院的安稳与和睦,她早已发自内心地接受了这一切,并且由衷地感谢那几个同样优秀、同样深爱着阿卿的男人。
这份红包,不仅是长辈的心意,更是最朴素的认可与祝福。
阿卿握着手中沉甸甸的、带着温洛锦体温的红包,鼻尖微酸,郑重地点头:
“娘,您放心,我一定带到。您和爹以及爷爷要多保重身体,有空我们就回来看您。”
百里东君也用力抱了抱母亲。
马车缓缓驶离镇西侯府,温洛锦和百里洛陈站在门口,一直目送到看不见踪影。
马车里,阿卿靠着百里东君,手里摩挲着那几个红包,心里被暖意填得满满的。
百里东君搂着她,下巴蹭着她的发顶,低声说:“阿卿,我们回家。”
“嗯,回家。” 阿卿闭上眼睛,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家,在姑苏,在寒山寺的钟声里,在那个有他们共同回忆、也有他们共同未来的地方。
那里,有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在等着他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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