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踱步走进屋内,随意地打量着简单的陈设,仿佛在逛自家后院。
“暮雨嘛,是真的想跟你这种名门正派的公子哥交个朋友,学学怎么做个正经人。”
她指了指苏暮雨,语气调侃,“昌河呢,是觉得朋友多了路好走,尤其需要你这样厉害又能打的朋友。”
她又指了指一脸不爽的苏昌河,最后指向自己,红唇微勾,露出一个狡黠又带着点恶劣趣味的笑容。
“至于我嘛……纯粹就是来看热闹的。”
“看热闹?”
顾剑门皱眉,不解其意,心中警惕更甚。
这女子语气轻佻,态度散漫,但给他的感觉,却比那个沉稳的苏暮雨和那个暴躁的苏昌河,更加捉摸不透,更加……危险。
“对啊,”
阿卿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顾剑门刚才放下的那本书,翻了翻,是本地志杂谈,
“看看名动北离的凌云公子,在兄长新丧、家族被逼、强敌环伺、连未婚妻都是仇人硬塞的情况下,是如何力挽狂澜,或者……如何被碾得骨头都不剩的。”
她抬起眼,看向顾剑门瞬间变得难看的脸,眼中兴致盎然。
“哦,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看看你们北离八公子之间,是如何兄友弟恭、同气连枝,携手对抗宴家,顺便……再挡一挡天外天的。”
“天外天?!”
顾剑门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失声低呼。
宴别天已是迫在眉睫的大敌,若再加上行事诡谲莫测、实力深不可测的天外天插手西南道……顾家怕是真的一点生机都没有了!
苏昌河在旁边抱着手臂,咧嘴笑了,接口道:“可不是嘛!宴别天那老小子动作这么快,你真当全是靠他自己?没有天外天在背后怂恿撑腰,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动你们顾家。我们阿卿说了,这热闹,肯定好看!”
顾剑门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惊疑不定地在阿卿脸上扫视,试图分辨她话中真伪。
阿卿将书丢回桌上,拍了拍手,好整以暇地道:“顾二公子,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前有宴家虎,后有天外天狼,顾家已是绝境,宁可玉碎,也绝不向暗河瓦全?”
顾剑门抿紧嘴唇,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然默认。
“有骨气,我喜欢。”
阿卿点点头,语气却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
“可有时候,骨气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救命。你不想当暗河是朋友,不想承暗河的情?没关系。”
她向前微微倾身,月光照亮她半边绝美的侧脸,那双眸子盯着顾剑门,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我偏要你承这个情。”
顾剑门心头一跳:“你想做什么?”
“简单。”
阿卿直起身,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我去把天外天在柴桑城的人,引过来。引到你这听竹苑外,引到你那几位师弟的眼皮子底下。”
她指了指身边的苏暮雨和苏昌河。
“然后,让他们俩,当着你那些名门正派的师兄弟、朋友、还有顾家残余势力的面,拼死阻拦天外天的高手,保护你顾二公子。”
最后,她指了指自己,笑容明媚,却让人心底发寒。
“最后,我会用慕家独门的、恰好能解天外天某种奇毒的解毒丹,及时救下重伤的你。当然,解毒的过程会稍微……引人注目一点。务必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摊了摊手。
“你看,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知道,是暗河的人,在顾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不惜与天外天为敌,救了你顾剑门,对顾家有救命之恩。这份情,你承也得承,不承也得承。顾家与暗河的交情,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顾剑门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计策谈不上多么精妙绝伦,却足够狠辣,足够无耻,也足够有效!
完全是将他、将顾家、甚至将可能到场的天外天和北离八公子中的其他人,都算计了进去,强行将顾家绑上暗河的战车,还要让顾家欠下一个天下皆知的人情!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顾剑门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膛因愤怒和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力反抗的憋屈而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阿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美得惊心动魄、心思却诡谲如妖魔的女子。
“你就不怕玩火自焚,引得天外天与暗河彻底开战?”
“开战?”阿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笑出声,“天外天,人人得而诛之,怎么可能只是暗河的敌人呢?至于玩火嘛……”
她眼波流转,扫过旁边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鼓掌叫好的苏昌河,又看向神色沉稳、目光深沉的苏暮雨,最后重新落回顾剑门脸上,语气漠然。
“若你兄长顾洛离,有我这一半的算计,或者有我身边这两人一半的敢玩命,你们顾家,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任人宰割、连讨价还价资格都没有的境地?”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顾剑门心中最痛、也最不愿承认的伤口。
兄长顾洛离为人正直,却失于权谋,对宴别天的野心缺乏警惕,最终遭了暗算。
而自己……空有剑道天赋,却困于世家规矩与正道名声,在家族危难之际,竟也显得如此束手无策。
愤怒、屈辱、不甘,与一丝被点醒的冰冷现实交织在一起,冲击着顾剑门坚守的原则与骄傲。
他看着眼前这个妖女,看着她身边那两个仿佛早已习惯她行事风格、甚至隐隐以此为荣的男人,又想到岌岌可危的顾家,想到虎视眈眈的宴别天和天外天……
他紧握的拳头,几不可察地,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眼中的决绝,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挣扎所取代。
动摇,清晰地写在了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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