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伞鬼,送葬师。
两个名号,如同滴着血的墨渍,在短短几年内,迅速红遍大江南北。
提起苏暮雨,人们会想到那柄蚀骨伞和十八剑阵,想起他杀人时眉目低垂的沉静,和那总在细雨或黄昏出现的、如同索命幽魂般的身影。
而说到苏昌河,则是另一番景象,张扬,狠戾,笑容灿烂如朝阳,手里转着指尖刃,下手却比厉鬼更凶残,所过之处,往往尸横遍野,他却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将沾血的银票仔细叠好。
名声与杀戮相伴,财富也随之而来。
暗河从不亏待能带来利益的刀刃。
两人如今已非昔日无名者,衣着用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苏暮雨依旧偏爱素色,但料子已是顶尖的云纹锦,腰间玉佩温润,衬得他气质更显清贵疏离。
苏昌河则适合暗色调搭配,暗红,墨黑,配上他那张俊美中带着邪气的脸,倒有种别样的风流不羁。
暗河本就没几个丑人,他们这般年纪,这般本事,这般样貌,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扎眼的存在。
而阿卿,暗河第一美人蜘蛛女的名头,这些年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都说她眼光奇高,非绝世美色不入眼,非有趣灵魂不沾身。
死在她手上的人不知凡几,可传言里更多的,却是关于她裙下之臣的香艳轶闻。
凡是她接到的任务目标,都是含笑而逝,甚至有人不惜给自己下单,只为求神女垂怜……真真假假,无人说得清。
只知道,丑人,在她面前,连站着的资格都没有。
不接任务时的三人大多待在苏家专门拨给他们的一处僻静山谷的独立院落。
这里幽深隐秘,有溪流穿过,草木繁盛,正是演练杀伐、精进武艺的绝佳所在。
晨光熹微,或暮色四合,山谷中时常响起兵刃破空、内力激荡的锐响。
苏暮雨的修炼,永远与那柄伞,以及伞中藏着的十八柄薄如蝉翼、可刚可柔的细剑分不开。
阿卿为他重金求来的蚀骨伞,北海沉银混合天外陨铁的伞骨坚韧异常,灌注内力后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天山冰蚕丝织就的伞面,看似轻柔,却能轻易卸开刀劈斧砍,更能将内力均匀传导,化为攻防一体的利器。
他通常选在溪边一块平坦的巨石上。撑开伞,伞面低垂,遮住大半身形,只露出一双沉静专注的眼眸。
心意微动,内力灌注,伞骨中机括轻响,一道道细若游丝、却锋利无匹的剑光,便如同拥有了生命,自伞骨缝隙中无声滑出。
起初,只能操控三四柄,轨迹略显生涩。
如今,在阿卿毫不吝啬的顶级丹药、苏家敞开供应的修炼资源,以及他自身近乎苦行僧般的勤奋与卓绝天赋下,十八柄细剑已然能够如臂使指。
“咻——咻咻——”
剑光破空,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淡青色的残影。
十八柄剑,在他精妙入微的内力操控与心神联系下,仿佛组成了一个活的小型剑阵,攻守兼备,变化无穷。
剑光在空气中穿梭,切割气流,发出细微的呜咽。
阳光偶尔穿过林叶缝隙,落在那些薄如蝉翼的剑身上,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苏暮雨的身影在剑光中若隐若现,月白的长衫纤尘不染,唯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露出维系这般精妙操控所需耗费的巨大心力。
一套剑诀演练完毕,十八道剑光如同归巢的倦鸟,倏然回缩,精准地没入伞骨之中,悄无声息。
苏暮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略有浮动。
然而,帅气的收场之后,往往跟着略显尴尬的后续——他需要走过去,从那些充当靶子的、早已千疮百孔的坚韧稻草人身上,将深深嵌入的细剑,一柄一柄,小心翼翼地拔出来。
有些刺入太深,或是角度刁钻,还需用上巧劲,甚至得调动些许内力震松。
于是,方才还如谪仙临世、操控剑阵的“执伞鬼”,此刻便弯着腰,蹙着眉,略显狼狈地跟那些稻草较劲。
“噗——哈哈哈!”
毫不客气的爆笑声立刻从旁边传来。
苏昌河向来是最不给他“面子”的那个,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揪来的狗尾巴草,大剌剌地靠坐在不远处一株老树的虬根上,而阿卿,就半倚在他怀里,姿态慵懒。
看到苏暮雨一本正经地拔剑,苏昌河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被草茎呛到,索性整个人滚进了阿卿温软的怀里,脑袋蹭着她的颈窝,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苏暮雨:
“哎哟喂……我的执伞鬼大人……哈哈哈……你这、这收尾也太不讲究了!哪儿有点杀手的样子?倒像是……倒像是田里插完秧回来收拾家伙事的老农!哈哈哈……”
阿卿也被他这生动的比喻逗得忍俊不禁,唇角漾开清浅的笑意,伸手捏了捏苏昌河笑得发红的脸颊,目光却仍落在溪边那抹认真拔剑的白色身影上,眼中带着欣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温柔。
苏暮雨拔下最后一柄剑,仔细擦拭掉并不存在的血污,收回伞中。
他直起身,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摆,对苏昌河夸张的嘲笑浑不在意,只淡淡道:“反正他们都死了,也看不到我这边狼狈的捡剑的模样了。”
阿卿闻言,笑意更深。
她轻轻推开赖在怀里的苏昌河,起身走到苏暮雨身边。
她接过他手中的蚀骨伞,入手微沉,冰凉顺滑。
她掂了掂,指尖拂过伞骨上繁复而隐秘的机括纹路,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惊人韧性与锋锐气息。
以她的眼力和对力量的掌控,自然能看出这伞的用料与工艺皆是顶尖,班家出品,果然不凡。
她甚至有种错觉,自己若稍一用力,似乎就能将这看似坚不可摧的伞骨捏出裂痕——当然,只是错觉,这伞比她想象的还要坚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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