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眉头紧锁,快步走到书房门前。
他方才隐约听到内里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又想起阿卿被父亲单独叫走,心头莫名不安。
父亲对阿卿那种扭曲的掌控欲,他并非毫无察觉。
犹豫一瞬,他还是抬手叩门,口中唤道:“父亲?您在吗?孩儿有事禀报。”
门内毫无回应。
慕白心头一紧,又加重力道叩了几下:“父亲?”
依旧寂静。
不安感骤然加剧。慕白不再犹豫,运气于掌,猛地推向那扇厚重的玄铁门!
门并未从内闩死,在一声沉闷的“嘎吱”声中,向内滑开。
“父亲!听说您叫了雨墨来,是不是她又……” 慕白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僵硬地站在门口,瞳孔因眼前所见而急剧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书房内弥漫着一股尚未散尽的、奇异而甜腻的冷香,混杂着浓重的汗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而他那一向威严、令他敬畏有加的父亲此刻正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沉重的紫檀木书案,形容狼狈到了极点。
华贵的素白锦袍被冷汗浸透,凌乱地黏在身上,甚至有几处不自然地撕裂。
头发散乱,几缕湿发狼狈地贴在额前和颈侧。
那张素来阴柔俊美、此刻却惨白如纸的脸上,布满了尚未干涸的汗渍,眼神空洞涣散,嘴唇微微颤抖,胸膛剧烈起伏,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溺水濒死的边缘挣扎回来。
哪里还有半分慕家家主的威严气度?
简直像一个被彻底摧垮了意志、惊恐万状的囚徒。
“父……父亲?!”慕白骇然失声,猛地冲了进去,蹲下身想要搀扶,“您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外敌……”
他的手刚触及慕子哲的手臂,慕子哲便如同被烙铁烫到般,浑身剧烈一颤,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慕白脸上。
当看清是自己儿子时,他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劫后余生的微弱松懈,更是滔天的羞愤、狂怒,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难以言喻的恐惧。
“滚……滚开!”慕子哲猛地挥开慕白搀扶的手,力道之大,让慕白都踉跄了一下。
但他自己却因为脱力,反而向后撞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父亲!”慕白又急又怒,再次上前,不顾慕子哲的挣扎,强行将他半扶半抱起来,让他靠在书案边坐稳。
触手之处,父亲的衣衫竟被冷汗浸得透湿,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是慕雨墨?是她对不对?她对您做了什么?”慕白几乎立刻锁定了罪魁祸首,眼中涌起愤怒的血丝,“我去找她算账!”
“站住!”慕子哲嘶哑着声音低吼,一把死死攥住了慕白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冷,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慕白的皮肉里。
慕白吃痛,却更震惊于父亲此刻的状态。
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如此……脆弱而惊惶。
慕子哲死死盯着儿子年轻而盛怒的脸,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寒意和恐惧:
“白儿……听为父一句话……”
“离她远点!”
“离慕雨墨那个妖女……那个魔鬼……远一点!越远越好!”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后怕而扭曲变形:“她不是人……她是披着人皮的妖魔!她会……她会把你拖进地狱!把你变成我这副鬼样子!不……甚至比我更不堪!”
慕白浑身一震,看着父亲眼中那绝非作伪的、深入灵魂的恐惧,满腔的怒火像被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的寒意和……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阿卿……她对父亲做了什么,能把一向深沉阴鸷、掌控欲极强的父亲,吓成这副模样?魔鬼?父亲竟然用这个词来形容她?
慕子哲看着儿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心头猛地一沉。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但唯独没有他期望的、对魔鬼应有的纯粹恐惧和排斥,反而……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甚至是一丝被禁忌吸引的好奇?
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比方才直面阿卿那空寂妖异的眼眸时更加绝望。
“你……你听见没有?!”慕子哲猛地摇晃慕白的肩膀,声音嘶哑破裂,“不许你再接近她!不许你对她有任何念头!否则……否则我打断你的腿,把你关进地牢,也绝不让你步我的后尘!”
慕白嘴唇动了动,看着父亲几近癫狂的警告,最终,只是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孩儿,知道了。”
但他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深处翻涌的、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厘清的情绪。
父亲越是如此歇斯底里地警告,阿卿身上那层神秘、危险、却又无比吸引人的面纱,似乎就越发浓郁了。
魔鬼吗?
他想起那个墨色薄纱、赤足行走、在尸山血海中也能从容浅笑的女子,心头猛地一颤。
……
阿卿离开了慕子哲那令人窒息的家主院落,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暗紫色面纱下的容颜依旧平静,唯有那双空寂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厌倦。
刚走出院门不远,斜刺里便传来一个带着明显西南口音
“哎哟,这不是我们滴小雨墨嘛?从老家主那凯出来啦?脸色啷个看起来有点疲喽?”
阿卿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头。
只见廊柱旁,苏喆手里拿着烟斗,正含笑看着她。
“小喆喆,躲在这里看热闹,小心长针眼。”
苏喆嘿嘿笑了两声,拎着伏魔杖,走到阿卿身边,与她并肩而行,促狭道:“哪敢看慕家主滴热闹哟,我又冇是活腻喽。是老爷让我在这凯等你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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