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雨墨12

他的目光扫过她无暇的容颜，那眼神深处翻涌着极为复杂的东西，是掌控欲，是评估，或许还有些别的、更为晦暗的思绪。

“离那些低贱的无名者远些。他们不配站在你身边，更不配……沾染你。”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阴冷，“别忘了，你生是慕家的人，死——也是慕家的鬼。”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宣判，又像是在烙印。

阿卿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惯常的、或妩媚或狡黠的笑意渐渐淡去，直至消失。

她抬起眼，直视着慕子哲，那双总是盛着万千风情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冰冷如镜，清晰地映出慕子哲威严面容下那丝不自然的紧绷。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有任何温度。

“身份？鬼？”她重复着这两个词，偏了偏头，模样竟有几分天真般的困惑，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精准无比地捅向最隐秘的角落：

“家主说得如此笃定……那我倒想问个明白。”

她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清晰问道：

“我到底是该做……少家主的鬼？”

“还是该做，家主的鬼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慕子哲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层威严持重的面具出现了清晰的裂痕，被猝不及防戳破心思的震怒、难堪，以及一丝被看穿的狼狈骤然涌上！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放肆！！！”他猛地一挥袖，狂暴的气劲将身旁书桌上的卷宗笔墨尽数扫落，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脸色铁青，指着阿卿，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半晌说不出完整的斥责之词。

阿卿却已退后一步，姿态恭敬地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她口。

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出一点冰冷的嘲讽。

慕子哲胸膛剧烈起伏，瞪着眼前这个美丽而危险的作品，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失控的无力与暴怒。

他知道，有些话一旦挑明，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层心照不宣的虚伪平静之下。

最终，他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冷哼，再不看阿卿和昏睡的慕白一眼，猛地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厚重的书房门在他身后被内力激荡，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阿卿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书房中，看着慕子哲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依旧昏睡的慕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凉坚硬的寻踪珠，眸光投向窗外沉沉的、不透一丝光亮的暗河夜色，幽深难测。

慕家惑心阁外，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又一具软绵绵的、眼神涣散、口角流涎的身体被两名面无表情的黑衣弟子拖了出来，随意丢在廊下。

这已经是今日第七个了。排队的试炼者们个个面如土色，不少人腿肚子都在打颤，看向那扇紧闭的玄铁门扉的眼神，如同在看通往幽冥的入口。

“下一个，十七号。”监考官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感情。

人群微微骚动，目光齐刷刷投向队伍前列那个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的少年。

十七号神色平静，对周遭各种复杂的目光恍若未觉，只是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

“喂，十七。”旁边一个相熟的无名者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同情和惊悸，“小心点……里面那位，可是蜘蛛女慕雨墨！听说她……”

“听说什么？”另一人接口，声音发飘，“听说她天生媚骨，根本无需施展什么手段，只要看人一眼，就能勾魂夺魄！前面进去的那些，可都是硬茬子，结果呢？全成了这副德行！”

“何止！”又有人加入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隐秘的兴奋与恐惧，“我听说，连慕子哲家主当年都……咳咳，差点着了她的道！不然你以为，凭什么她一个女流，能在慕家横行无忌？”

“这算什么？”一个年长些的弟子左右看看，用气音道，“最骇人的你们怕是不知道！慕词陵吧？修炼阎魔掌走火入魔，杀得三家血流成河，最后是怎么被制住的？”

“传闻就是这位蜘蛛女，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那大魔头心神失守了一瞬！就那一瞬，三家高手齐出，才把他封进了玄冰棺！不然，暗河的天早就变了！”

“而且我听说她擅长的那个蛛丝阵，能把人切成一块一块的，真真的死无全尸，血流一地，蛛丝上有化骨水，骨头渣子都能给你融了……”

“快别说了，我要吐了……”

这些传闻半真半假，越传越玄，但无疑给“慕雨墨”三个字蒙上了一层妖异恐怖的色彩。

在众弟子心中，她不仅是暗河第一美人，更是个能杀人于无形、连最顶尖高手都可能折戟的恐怖存在。

十七号听着身后隐约的议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些关于阿卿的流言，竟如此露骨且不堪。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而他身旁的六十三号，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非但没有惧色，那双总是藏着疯狂与野心的眼睛，反而亮得惊人，嘴角甚至咧开一个兴奋的弧度。

那些传闻，非但没有吓退他，反而像是最烈的助燃剂，将他心中那团想要征服、想要靠近的火焰烧得更旺。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盯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玄铁，看到里面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又忌惮无比的身影。

十七号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