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张起灵那样拥有麒麟血脉、经历过无数严苛环境考验的体质,在坚持了半个多月后,免疫系统也终于崩溃。那具精壮的身体开始抗议,高热不退,连带着那只活泼的麒麟都萎靡不振,蜷缩成一团黯淡的光影。
阿卿记得他离开时的样子: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拉扯风箱。
这就是凡人的脆弱。 她冷漠地想。神躯无垢,百毒不侵,而人类就像精致的琉璃,稍有不慎便会碎裂。她顺手吸走了缠绕在他身上的、因虚弱而招致的阴寒黑气,便示意黑袍将其送返地表。
“伟大的蛇母,”黑袍使者将张起灵送走后,小心翼翼地回来复命,试探地问道,“是否需要为您更换一位……更耐用的‘侍从’?”
阿卿斜倚在王座上,金色的竖瞳半阖,没有回应。
换与不换,于她并无区别。
张起灵的存在,不过是短暂地打破了单调,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去后,水面终究要恢复平整。
黑袍见她不语,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下。
两日后,地宫的宁静被一阵突兀的喧嚣打破。
“嚯!这地方够阔气啊!这柱子是纯金的吗?能不能抠两块带走?”
一个极其聒噪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内回荡,伴随着金属敲击石壁的叮当声。
阿卿缓缓睁开眼。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皮衣、戴着墨镜的男人,正大大咧咧地蹲在她的黑曜石台边。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军刀,正试图撬动地面上镶嵌的一颗夜明珠,嘴里还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发了发了,这趟下来值了。我说那个穿黑袍的,这珠子算工伤补贴吧?我好歹也是来陪睡的,总得给点出场费吧?”
送他进来的黑袍使者脸色铁青,若非顾忌蛇母在场,恐怕早已动手。
“黑瞎子!注意你的言行!这里是圣殿,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被称为黑瞎子的男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丝毫不在意黑袍的怒火。他转过身,面向阿卿,即使隔着墨镜,阿卿也能感受到那副玩世不恭外表下,一瞬间的凝滞与复杂。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嘴角勾起一抹痞笑,张开双臂,像是要给阿卿一个拥抱,又像是在展示自己:“哎呀,领导,好久不见啊。虽然你现在看起来……呃,更高冷了。但没关系,老相识了嘛。”
他自来熟地走上前,无视了阿卿那足以冻僵灵魂的冷漠气场,一屁股坐在她脚边的台阶上,开始喋喋不休:
“这鬼地方太潮了,对我这种老年人关节不好。伙食也不行,下来两天净吃压缩饼干了,连口热乎饭都没有。哎,我跟你说,上面那帮孙子又开始搞小动作了,天真都快愁秃了……不过你放心,有我在,谁都甭想打扰你清修。”
阿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个人类比张起灵要吵闹得多,像一只闯入神殿的乌鸦,呱噪,且充满了对物质的好奇。
她对此毫无兴趣。
“我和你可认识了快一百年了,”黑眼镜侧过头,墨镜下的视线似乎穿透了镜片,牢牢锁在她脸上,语气半真半假,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咱们可是正经夫妻。虽然你现在贵人多忘事,但你不能赖账啊,我这可是千里寻妻来了。”
阿卿依旧沉默。
张起灵也说过类似的话,如今又来了一个。凡人的伦理关系在她眼中毫无意义,如同一群蚂蚁在讨论谁和谁同住一个蚁穴。
但她没有制止他。
黑眼镜的聒噪,与张起灵的静默截然相反。
张起灵是月光,安静地笼罩;黑眼镜则是野火,噼里啪啦地燃烧,试图点燃周围的一切。这种持续不断的声波干扰,虽然无意义,却意外地填充了地底过于空旷的寂静。
她听着他抱怨伙食,听他吹嘘过去的冒险,听他甚至试图和黑袍讨价还价,想要把神殿里的青铜灯座搬出去卖钱。
默认,成了她唯一的回应。
直到某一天,黑眼镜的声音戛然而止。
阿卿从浅眠中醒来,发现那个总是精力旺盛的男人正靠在石柱上,一只手捂着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另一只手摸索着墙壁,动作失去了往日的敏捷,显得有些迟缓。
“该死……”他低声咒骂,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时候掉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