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贰章

芷玉陪秦雨霁看了两天久安医院外的风景，就和秦之英商量着带雨霁回家。车子刚刚拐进一个街道。小雨霁就开始哭闹，虽然她对自己的亲人有些遗忘，但是家的方向让每一个孩子刻骨铭心。为了安抚雨霁的心情，秦之英带她去附近的花园散散心。其实也是给去雨霁原来住所的同志们腾出擦拭地面血迹和收起所有雨霁与她的亲生父母的合照。

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秦之英在远处欣赏着女儿玩耍的身姿。他已经忘却了，也不愿再想起那战乱纷飞，寄人篱下的生活。他害怕眼前的花海被突如其来的炮弹炸毁，他想都不敢想。

山坡上的杂草野花，谁说不是一草一千秋，一花一世界呢？只是留给后辈的这世界应该是充满光明的……

秦队看看手表，“同志，发车，回’花园里‘”说着，抱起雨霁上了漆皮包着的老式汽车。可能是岚惠生前和芷玉搭档了很久的缘故，两人的性格越来越像。小雨霁也不排斥。她被收养的第一个月平平安安地过去了。

反迫党的同志们轮流照顾小雨霁，四岁的孩子哪个闲的住啊。等芷玉回到家才发现女儿已经不知所踪了。芷玉着急地跑出房门寻找，她一直寻到两条马路外的华实大饭店。她看到了女儿站在华实饭店门口的不知所措……

”不好意思啊，给你们添麻烦了。“她看到一个服务生模样的男人做出一副要找雨霁麻烦的架势。”哟，来了。”那个对富人俯首称臣的服务生拿出了一脸嫌弃，“这是什么地方你也不看看，是你们这种乡里来的人能进的吗？”“不好意思啊……”芷玉心里气得如煮沸了的油锅，想到自己执行任务不便太招摇，也就赔着笑脸拿了一点纸币，堵住这讨人嫌的嘴。

芷玉在回家的路上安慰着受了惊吓的雨霁，确实，这个女儿来得突然，自己在裁缝铺里定制的洋装还没有赶制好。

那可不行，难道那些所谓的高人一等的人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吗？

回到家，几通电话就从雨霁的小房间打出，散播到了华光城的各个角落。很快，伙计们加点赶制，终于在日落时分送到了芷玉手上。“怡君小姐（芷玉是孟怡君的代号，方便工作需要），您看看满不满意啊。不适合的话，小的再去改改。您看，我工具都带来了。”芷玉满意地在雨霁身上比划。“拿去吧！”芷玉指了指桌上的小布袋。裁缝掂了掂，连连道谢……

缓缓行妆，淡扫蛾眉，镜子里的女人一身酒红色的礼服，绣着金色的纹样。衬着她雪白的肌肤。瀑布似的长发垂达腰间，一拂袖，走进的是老旧时光；一抬手，迈进的是老时代。出门随手拦下一辆黄包车，车夫或许是听了点国外的战事，从沪上聊到”得一只“。车夫可不知道刚刚那个下车都不屑于找零的太太可不是一些小道新闻可以糊弄的。雨霁是第一次坐这种大轮子的人力车，显得十分兴奋。

到了华实饭店门口，还是那个服务生。但他并没有认出来刚刚的母女。雨霁怯生生地躲在妈妈后面。那个服务生的态度和先前完全不同，说是要帮芷玉提包然后登记，整理包厢。“不用了，和你们老板说，孟怡君找她。”语气很冷，因为她最见不得这种见了老爷太太就卑躬屈膝，递水递烟，见了洋人，恨不得跪下给他们擦鞋。“没问题，怡君小姐。”

“哪位贵客啊！”一袭过膝的红色旗袍的年轻女孩走了过来。两人相视一笑，芷玉微微屈膝，“子姝小姐，好久不见。”

“稀客啊，一会儿上我的包间小坐！”

“先来说说他吧。”

“你，不记得我了？”芷玉用羽毛扇轻轻抵住服务生的下巴……

他恍然，但是祈求已无果。得罪了芷玉的人，还能留吗？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芷玉好像看到了他的后半生：

太平年间，他有花草，有诗歌，有茶酒，看到了牺牲和死亡，他很满意自己的遭遇。

“人这一生本就是各自下雪，各人有各人的隐晦和皎洁。”夜里，街上有人这么说……

“别愣着了，”宋子姝半倚着门框，请手下点了一支烟，放在嘴边。“几楼？”芷玉有些怅然地望着门外。“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和他计较？” ”别太纠结了，不是你的问题。“，子姝的手臂环上芷玉的脖颈，说：

”对了，你崇拜孙悟空吗？我们都期盼反抗压迫，但有些人不知如何去反抗。而大圣是踏破凌霄，破除束缚的英雄。那些无奈又疲于奔命的普通人也想摆脱这个社会……“

”对，但是他们终究沉沦了，沉沦到攀上不足，鄙下有余……“

”扪心自问，大圣只是我们自己的渴望，是革命者的缩影，热烈而悲哀。“

大概我们都想做妖吧，最终有的人成佛，有的人被风沙淹没在西行路上。

在门口站久了，忘了门里的歌舞升平，忘了门外的寒风刺骨。忘了，也挺好……

华实饭店其实是反迫党的秘密信息交换所。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这座四层的饭店大有表里不一之势。首先，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以及避免下层的流浪汉和拾荒者随意闯入，华实饭店第一层是上流世家聚集地——宴会厅。往上，便是普通的厢房，饭堂。在这里无论是哪个阶级的人民都可以用餐。光鲜亮丽的当然是大摇大摆地走正门，其实，在整栋建筑的后方，还有一扇虚掩的小门，盘旋而上的楼梯直达回廊，这是那些饱一顿，饥一顿的人们避风的港湾。

回廊尽头，走上阴暗处的楼梯，木制的台阶不堪重负地“吱呀吱呀”，闻到烟酒气息的商旅老板们，满意地笑：”对对，就是这儿。”在黑白两道最有名的赌场，就在这里了。

再往上，是荒废的一层。传闻，那里有个弱女子不堪受辱，吊死了。据说啊，每年她都会回来。大家都不注意这层废弃的地方，也没人敢随意闯入。华光城的百姓都知道四层饭店，其实是四层半。剩下的半层，是正义驻足的地方。华实饭店是最黑暗的地方，却也是光芒眷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