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妧兰与明兰安置在京郊一处清静别院,妥善托付给可靠家仆照料后,赵宗全即刻整肃军容,率领麾下精锐将士浩荡入城。甲胄铿锵之声踏破汴京城的晨雾,大军如一条铁甲长龙,直扑皇城而去。他手中紧握先皇御赐的鎏金兵符,那枚镌刻着盘龙纹的兵符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光泽,如同一道不可违抗的军令——军中规矩向来“认符不认人”,守城将士见符如见君,纷纷垂下手中长戈,未发一矢、未动一刀便缴械归顺,沿途几乎未遇像样抵抗。
彼时雍王与荣妃的势力本就根基浅薄,不过是借乱局仓促集结的乌合之众。顾廷烨与赵景瑄早已洞悉其部署,各领一队轻骑从侧路包抄,如两把利刃直插其心腹。荣妃宫中的护卫尚未反应过来,便被顾廷烨麾下将士制服;雍王正躲在偏殿密谋退路,赵景瑄已率兵将殿门团团围住,冰冷的刀尖抵住咽喉时,这位妄图夺权的皇子瞬间面如死灰,被铁链锁拿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而另一路作乱的兖王,早在乱局初起时便因与雍王争权反目,被雍王暗中派心腹绞杀在府邸偏院,其麾下残部见叛军主力溃败、新势力已成气候,索性弃械跪拜,尽数归附赵宗全。
当赵宗全带着亲兵冲入囚禁先皇的宫室时,年迈的陛下正枯坐龙椅,鬓发凌乱、面色灰败。见赵宗全躬身行礼、口称“臣幸不辱命”,先皇颤抖着握住他的手,眼中老泪纵横。数日后,皇宫大殿之上,先皇强撑着病体端坐龙椅,当众宣读圣旨:立赵宗全为皇太子,总揽朝政。金銮殿内鸦雀无声,唯有圣旨宣读的声音回荡,这场席卷京城的叛乱,终以赵宗全的胜利落下帷幕。
可经此一乱,先皇本就孱弱的身体更如风中残烛。御医日夜值守、名贵药材流水般送入宫中,却终究回天乏术。短短七日之后,内侍省便传出“龙驭宾天”的噩耗,偌大的朝堂骤然出现权力真空。赵宗全依遗诏顺理成章登基为帝,改元“景和”,昔日的赵国公府一夜之间成了新的皇亲国戚。而在平乱中立下首功的顾廷烨与赵景瑄,也借此朝局更迭的契机崭露头角:顾廷烨凭战功擢升骠骑大将军,赵景瑄则因护驾有功拜镇国将军,二人同掌京畿兵权,成了新帝最倚重的左膀右臂,是新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盛家也因此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荣宠——长柏被任命为礼部侍郎,主持修订礼制;盛紘虽未升职,却被新帝召入御书房议事数次,连带着盛家门前的车马都比往日多了数倍。朝臣们皆以为,这是长柏此前推行新政、整顿吏治的成果,纷纷上门巴结。唯有盛家少数几人知晓,这份殊荣的真正源头,是明兰与妧兰在乱局中冒死送出的虎符与先皇密诏。新帝为护住两位姑娘的安危,特意下令隐去此事,只暗中通过重用长柏传递善意——既是感念她们的功劳,也是变相将盛家绑在自己的船舷上。这份藏在荣光背后的隐秘波澜,虽暂时稳住了大局,却也为盛家埋下了不为人知的伏笔。
可这份荣宠于妧兰而言,却成了束缚。她本一心想待局势平定后,便返回边关与赵景瑄团聚,继续过那种枕戈待旦、纵马草原的日子。怎料新帝登基后,一道圣旨将赵国公府举家迁回京城,赵景瑄更是留任京中,再难离京。更让汴京城震动的是,新帝念及兄妹情谊,将赵景瑄的母亲贤宁郡主册封为“贤宁长公主”,赐居公主府,特许其出入宫廷、参与朝政。一时间,长公主府门庭若市,而与长公主府有婚约的盛家,自然也成了众人艳羡的对象——人人都说盛家祖坟冒了青烟,竟能与皇亲攀上亲缘,连带着盛家的门楣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
这一切落在墨兰眼中,却只剩蚀骨的嫉妒。自妧兰认祖归宗后,盛家的目光仿佛都落在了这位“空降”的七姑娘身上,连带着她这个费尽心思嫁入伯爵府的五姑娘,都成了旁人眼中的“陪衬”。可眼下妧兰背后有长公主府撑腰,赵景瑄更是权倾朝野,墨兰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压下心头怨气,主动放下身段去讨好妧兰。近来,只因她偶尔能借着“探望妹妹”的由头,与长公主府的管事嬷嬷说上几句话,梁家上下对她的态度便明显缓和了许多——吴大娘子见她时不再冷言冷语,梁晗也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这细微的变化,让墨兰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认定只要能攀上妧兰,便能彻底改变在梁家的处境。
可妧兰对她的示好,却始终冷若冰霜。墨兰先是备了上好的燕窝、人参,亲自登门拜访,却被别院的守门仆妇拦下,只说“姑娘伤势未愈,不便见客”;后来又托人送了亲手绣制的护膝、暖炉,依旧石沉大海;前日她特意挑了个晴好的日子,带着满满一匣子的名贵药材再次登门,甚至在院门外站了半个时辰,也只等到一句“药材留下了,姑娘让您回吧”。几次三番被拒之门外,连妧兰的面都没见着,墨兰只觉得那些精心准备的礼物,都成了无声的嘲弄,衬得她像个小丑,满心的委屈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走投无路的墨兰,最终找到了盛紘。在书房里,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哽咽着细数自己的“诚意”:“爹爹,女儿知道七妹妹身子不好,每次去都不敢叨扰,只想着送些补身的东西,可她连门都不让我进……女儿也是一片好心,怎么就落得这般境地?”她抹着眼泪,语气里满是被亲妹妹冷落的心酸。
盛紘听着,眉头渐渐皱起。起初他还觉得妧兰行事太过生硬,心里竟生出几分“该教训这丫头几句”的念头。可转念一想,妧兰如今的身份早已不同往日——她的未婚夫是手握重兵的镇国将军,未来的婆母是当朝长公主,背后更站着赵国公府乃至新帝。赵景瑄的父亲赵国公,因平定叛乱时坐镇后方、调度粮草有功,已被加封为“镇国公”,位极人臣;赵景瑄本人更是新帝最信任的将领,与顾廷烨并称“双璧”,朝中无人敢惹。这般权势,别说他一个五品官,便是那些一二品的大员,也要忌惮三分。盛紘的目光在书房的梁柱间虚晃了片刻,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将心头那点微薄的“父权威严”悄悄按捺下去。
“罢了,”盛紘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敷衍,“妧兰的箭伤还没好利索,心思本就重,你就别再去扰她了。补品留下让仆妇转交便是,你先回梁家吧。”
这番话显然没能让墨兰满意。在父亲这里碰了软钉子,她不甘心就此罢休,转头便直奔寿安堂——祖母向来最疼盛家子孙,向来一碗水端平,说不定能看在祖孙情分上,劝劝妧兰。可她万万没料到,祖母听了她的哭诉后,只是淡淡喝了口茶,缓缓道:“妧兰这孩子性子刚硬,又刚经历过生死劫,不想见人也是常情。你既为姐姐,便该多体谅她,而非一味强求。”话说得温和,态度却不容置喙,连半句帮她说话的意思都没有。墨兰彻底傻了眼,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祖母这里碰壁,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讨到。
满心委屈的墨兰,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了盛家。马车驶过长街,她撩开车帘望着窗外繁华的市井,心里满是困惑与不甘: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父亲不帮她,连最疼她的祖母也不肯站在她这边?难道就因为妧兰如今得势,所有人都要围着她转吗?
回到伯爵府时,墨兰的眼眶依旧红红的,整个人无精打采地垮着肩膀,连丫鬟递来的热茶都没心思接。这副模样恰好被刚从外院回来的吴大娘子看在眼里,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却没说什么重话——毕竟墨兰是梁晗亲自求娶的媳妇,再不满意,表面上也得维持几分体面。
“我早便劝过你,”吴大娘子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盏轻啜一口,语气平淡,“那位七姑娘自小在边关长大,跟盛家本就没什么情分,更别提跟你这个‘半路姐姐’了。你带着东西上赶着去讨好,又有什么用?”当初墨兰说要回盛家探望妧兰时,吴大娘子就不赞成,如今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更是笃定了几分——定是在盛家受了冷遇。
墨兰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嘴硬道:“七妹妹只是身子不适,既然收了我的东西,日后总会见我的。”可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她比谁都清楚,妧兰不是“身子不适”,是打心底里不待见她。别说现在重伤未愈,就算将来康健如初,那位性子冷傲的七妹妹,也绝不会轻易对她展露半分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