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内,药香弥漫得呛人。老太太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方才又晕厥过去一次,惊得太医连施三针才勉强稳住气息。大娘子王氏守在床左侧,眼眶红肿,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腹都泛了白。盛纮则垂手立在床尾,往日里挺直的脊背此刻弯了几分,脸上满是惶急,可眼底深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怕的不是老太太有恙,是盛家传承百年的清誉,要毁在自己亲手娇纵出的祸事里。
“都怪我,都怪我当年太纵容林氏,才让墨兰养成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盛纮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悔意,可更多的是对未知后果的恐惧。王氏侧头瞪他一眼,满腔怒火却因老太太病重,只能死死憋在心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两个时辰后,老太太终于悠悠转醒。她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床前众人,一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凛冽的怒气:“把那个孽障拖来!我今日非要好好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是廉耻,什么是家规!”
盛纮闻言,心头猛地一紧。林小娘那句“盛家名声毁了,你的官路也别想顺”的威胁,此刻清晰地回荡在耳边。他咬了咬牙,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母亲!求您息怒!墨兰她……她已然铸成大错,如今打杀她无用,反倒落人口实。不如……不如由您出面,去梁家提亲,好歹给她一个名分,也保全盛家的脸面啊!”
“你说什么?”老太太猛地坐起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你还要把她塞进伯爵府?盛家的脸面,不是这么丢的!”
“父亲,万万不可!”明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扶着妧兰,缓步走入屋内。两人脸上都带着决然,明兰虽脸颊带伤,眼神却亮得惊人:“墨兰做出这等败坏门风之事,若还让她如愿嫁入梁家,往后盛家女儿如何立足?女儿便是终身不嫁,也绝不同意!”
妧兰点头附和,语气冰冷:“我也不同意。盛家的名声,不能被她这样糟践。”
王氏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听了这话,再也按捺不住,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你们不嫁,还有如兰啊!如兰年纪也到了,这名声坏了,她怎么嫁人?还有华兰,她在袁家本就受气,如今盛家再出这等事,她在婆家岂不是更抬不起头?”她越说越伤心,声音哽咽,“我辛辛苦苦教养女儿,个个端庄守礼,如兰性子跳脱些,却也绝做不出这等丑事!都是林秦霜那个毒妇,毁了墨兰,还要祸害我其他的孩儿!”
老太太看着王氏声泪俱下的模样,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盛纮,胸中的怒火与对儿子的失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屋内一时陷入死寂,每个人都各怀心事,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长柏的媳妇海朝云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苍白,声音带着颤抖:“老太太,主君,大娘子……出大事了!方才祠堂的婆子来报,说……说四姑娘她,有身孕了!”
“什么?!”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王氏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旁边的丫鬟连忙扶住她,掐着人中呼喊。盛纮也惊得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笼罩——生米煮成了熟饭,这下,是彻底没有退路了。
老太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被无奈与决然取代。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疲惫却坚定:“罢了,罢了。这都是儿女债啊,若不还清,我便是闭眼,也走不安生。”她撑着床头坐直身子,“备好车驾,我亲自去梁家一趟。”
有了老太太亲自出面,梁家虽满心不愿,却也碍于盛家的体面和墨兰腹中的孩子,最终松了口。三日后,墨兰从祠堂被放出来,婚期定在了下月初四,满打满算,只剩八天时间。
这八天里,王氏强压着心头的厌恶,将婚事打理得井井有条。采买、布置、礼单,每一样都挑不出半分错处,既没让梁家挑理,也没让旁人看了盛家的笑话。可寿安堂到暮苍斋的路上,再也没了往日筹备婚事的欢喜,连下人们走路都放轻脚步,生怕触了主子们的霉头。
婚期当天,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冷雨。盛府上下一片沉郁,丫鬟仆妇们面色阴翳,站在廊下看着墨兰一身大红嫁衣,被林小娘扶着上了花轿。林小娘却满脸喜色,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仿佛女儿嫁得不是一段苟且的婚事,而是天大的荣耀。1
林小娘这嘴脸也太气人了吧
明兰和妧兰自始至终没露面。彼时,妧兰正在自己房里收拾行装。京城局势渐乱,赵景瑄早已带着人手赶赴禹州,护佑赵宗全周全,她也决定今日启程追随。只是临行前,她还有一件“大事”要办——给林小娘送一份“赠礼”,算是送她最后一程体面。
可妧兰还没动身,就听闻盛纮动了怒。原来梁家虽应了婚事,却在彩礼上处处刁难,言语间满是嘲讽。盛纮迁怒于林小娘,当即命人将她拖到柴房,打了四十大板,随后便派人将气息奄奄的她,连夜送往乡下的庄子里看管。
“倒是省了我几分功夫。”妧兰冷笑一声,翻身上马,循着押送林小娘的方向追去。暮色四合时,她终于赶到了那处偏僻的庄子。庄子四周荒草丛生,只有几间破旧的土屋,透着一股萧瑟之气。妧兰勒住马,隐在一棵老槐树下,正好看见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将林小娘像拖死狗一样,强行拽进了最里面的土屋。
就在她准备翻身下马、悄悄潜入时,却瞥见不远处的墙角,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竟是明兰和小桃。妧兰愣了一下,随即缩回手,重新隐入暗处,想看看明兰为何会来这里。
屋内传来林小娘尖利的叫嚣声,满是怨怼:“盛纮这个没良心的!我跟着他这么多年,为他生儿育女,他竟为了那个贱丫头打我,还把我扔到这种鬼地方!还有明兰那个小贱人,若不是她,墨兰怎会落得这般境地?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可无论林小娘如何咒骂,屋外的明兰始终沉默不语。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月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冰冷的霜。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明兰轻轻拍了拍小桃的手,转身便走,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也没看那间土屋一眼。
妧兰看着明兰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才握紧腰间的佩剑,抬脚走向那间土屋。
“谁啊?滚出去!”林小娘听到脚步声,以为是看管她的婆子,语气依旧嚣张。可当妧兰推开门,提着剑站在她面前时,林小娘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随即被浓浓的恐惧取代。她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妧兰年纪虽轻,手段却狠辣,当年在军营里治伤救人,也练出了一身杀伐之气,更别提她还精通毒术,若是妧兰想让她死,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盛妧兰,你……你来看我笑话的?”林小娘强撑着坐起身,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是为你那个短命的小娘报仇来了吧?当年我的确是手下留情了,没想到竟留下你这么个祸害,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该一并除了你!”她嘴上硬气,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妧兰一步步走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小娘,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毕竟,你也没多少时间能说了。”她顿了顿,故意放缓语速,“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的好女儿墨兰,这一胎,会和当年你害我小娘时一样。不过我心肠好,会留她一命,只是往后余生,她再也别想有自己的孩儿。”
这话是假的,妧兰从不会伤及无辜,更不会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下手。可她早就给墨兰“备”好了一份礼——她托人给梁晗送了几个容貌出众、心思活络的丫鬟,往后梁家后院,有的是墨兰斗不完的妾室,她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林小娘听得目眦欲裂,挣扎着就要扑上来:“你这个毒妇!我要杀了你!”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妧兰手腕一动,寒光闪过。林小娘只觉得舌尖一阵剧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她捂着嘴,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重重倒在地上,翻滚着,惨叫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那条曾巧言令色、搬弄是非、害死卫小娘、搅乱盛家后宅的舌头,此刻落在冰冷的地上,再也吐不出半句伤人的话语。妧兰看着地上痛苦挣扎的林小娘,眼中没有丝毫波澜,收剑入鞘,转身走出了土屋。
夜色更深了,她翻身上马,朝着禹州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庄子里,只剩下林小娘绝望的呜咽,渐渐被风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