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远的电话不合时宜的响起。
“稼琪你去哪了?刚师父打电话说刚看见你了,车还开的挺快,没事吧?”
吴稼琪看着瞬间全身僵硬的儿子,努力让声线平稳。
“没事,我出来接个朋友,这就回去。”
“行,你和儿子晚上自己吃饭,我有饭局要晚一点,不用等我,早点睡,明天我陪你回趟果园吧。”
闲聊几句挂了电话,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小祁,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帮我到交警支队把夏远的摩托骑回来可以吗,别告诉你师父,钥匙你先拿着。麻烦了。”
夜晚出奇安静,吴稼琪无心做饭,叫了外卖给北北,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挽着北北出门散步,而是沉默着回了房间。北北几次小心翼翼的跟上,满肚子的道歉却不知道如何张口,又是懊悔又是自责,坐立难安。
夏远回来的时候存了疑问,他到地库车里取东西,却发现摩托车换了地方,没有停在自家的车位上,走近看到车身有几条新鲜的蹭痕更是拧住了眉毛,心底划过了几种猜测,又被自己否定。
钥匙开门的声音吓了本就心虚的北北一激灵,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客厅的灯伴着关门声亮起。
“你不开灯在这扮鬼呢?我老婆呢?”
“爸您回来了,妈……在楼上。”
夏远眯着眼睛打量用手指绞衣服的北北,这小子有事瞒着他,从小只要一做坏事,就会僵着脸蹂躏衣角,不过他还不知道什么事,也懒得审他,点点头上楼找稼琪。
“爸!我有事想和您说……”
“怎么了,等会儿说,我先去看看你妈。”
北北的话被夏远堵在了嗓子,他煎熬了一晚上,他知道自己错的离谱,想主动找爸爸坦白,争取得个宽大处理。夏远钻进卧室,只剩北北在门外焦急踱步。
夏远的笑容并没对上稼琪热切的凝望,稼琪不在卧室,卫生间开着灯,没有水流的声音。
“稼琪你在吗?我进来了?”
不等稼琪回应,夏远已经推开了浴室的门,稼琪慌乱侧身,下意识挡住洗手台上的东西,俩人都是一愣。
“夏远你先出去,我很快就好。”
夏远听话退出,剑眉紧蹙,哪怕吴稼琪动作很快,他还是看到了稼琪后背上青紫的伤,和台子上的消毒用品,而显然稼琪并不想让他知道。
“你妈妈后背为什么受伤了?”夏远在走廊上堵住北北,语气尽是心疼。
“受伤?”北北愣住,“妈妈受伤了?严重吗?我不知道妈妈受伤,我……”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爸……我今天……”
“过天桥的时候我踩空了,后背蹭着台阶滑下去了,不关北北的事。”稼琪快速罩上宽松的睡衣,就听到卧室门外父子二人的对话,赶紧出来打个圆场。
夏远的目光逡巡着欲言又止的儿子,再联想着摩托车上的划痕,他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可现下还是稼琪的伤比较重要。
“你进来。”
夏远牵着稼琪坐到床上,命令北北跟着,轻轻掀开稼琪睡衣后摆,哪怕已经有了心里准备,真正完整看到伤还是眉心一跳。淤青顺着脊柱蔓延,有的地方渗着血丝,有的地方擦破了皮,鲜红没来得及处理的血肉就这么暴露在外,稼琪只在背手够得到的伤处胡乱抹了抹药,黄的碘伏青的淤痕红的伤口,五颜六色,惨不忍睹。夏远抓着棉签的手哆哆嗦嗦,一时间不知道从何下手,稼琪的伤比那年在肯尼亚追车的伤严重的多,他只想把他的小兔子拥进怀里。
“夏北辰,怎么回事。”
他一边尽量温柔的给稼琪上药,在伤处周围小心按压检查是否有看不见的伤,一边沉默听着儿子结结巴巴说着事情经过,又听稼琪把受伤的过程补全,他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儿子,稼琪疼得倒吸冷气,他小声安抚着,直到给每一处伤都上了药。
“稼琪,换下衣服,我带你去趟医院,不拍个片子我不放心。”夏远揽着稼琪,把物品收进医疗箱。
“未成年无证驾驶,偷钥匙偷骑摩托,超速,躲避检查,闯卡,出车祸,”夏远的声音没有温度,“夏北辰,你真有本事。”
北北看着夏远起身,缓步走来,他不敢直视夏远失望的眼神,却也感受到危险的逼近,他的视线锁在地板上,睫毛像被风吹过的松针,不停颤抖。
果不其然。
啪。
清脆而响亮的巴掌在不大的卧室荡起回声,北北被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打歪了头,左半边脸发烫,不是很疼,只是有些麻。北北长这么大,第一次挨夏远的巴掌,他并不觉得屈辱,甚至没有去捂一下脸,快速扭正了头,深垂进领口。
比巴掌更痛的,是夏远的话。
“无证驾驶,车祸,这次要你妈去交警支队领人,下次呢?急诊,ICU,还是太平间?这次你把你妈吓得从楼梯上滚下来,以后呢?你是想让你妈疯还是想让你妈死?你妈妈千辛万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我从小教你承担责任遵纪守法,你就是这么对自己负责的?夏北辰,我对你非常失望。”
吴稼琪红了眼眶,她心疼儿子,却又不得不承认,夏远的话,字字戳心,她接到北北的电话,脑子里闪过了夏远说的每一种后果,那一瞬间的绝望几乎把她击垮,以致从超市出来,飞奔过天桥去停车场取车,心里一慌,直接从台阶上滑了下来,可背上整片的剧痛也抵不过她的焦急担忧。她心惊肉跳地听着夏远的发难,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任由夏远牵着,绕过石化原地的儿子,走出卧室。
夏远帮着稼琪换了宽松的T恤,怕稼琪弯腰会扯疼伤口,又蹲下替她换上鞋子。北北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出来,也不说话,安静地跟在夏远身后,接过换下的衣服,又乖巧递上夏远的钱包手机。
“稼琪,你先下楼,我稍后就来。”
夏远一个眼神让北北尾随着进了书房,从抽屉里拿出医保卡电子病历卡装进包里,把一个沉厚的盒子放在桌上。
“你在家好好想想,”夏远意味深长地指指盒子,“要是我们回来的晚你就到点睡觉,明天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