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完全失去了踪迹,走廊只剩下晃眼的白色灯光,愈发衬托得夏远面无血色,紧张、害怕、焦虑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拧成细密的汗珠,不停顺着下颌角滑下来。
他没有做一些不好的假设,或者说,他的脑子现在像是一堆破损的杂乱零件,找不到主心骨,也没法完整拼凑在一起,只能双目失神地发呆,机械地跟着腕表的秒针一起计算着时间,至于过了多久他也并不清楚,似乎快要比十几年前稼琪生北北的时间要长了吧。
可手术室的大门打开、吴稼琪被轮床推出来时,也不过三个多小时,远比当初十来个小时短的多。手术很成功,也没有任何生命危险。意外发生时吴稼琪向右闪避,刀子并非直插,而是斜了角度,手术时间长,是因为位置过于刁钻,正好在心脏正上方,距离主动脉只有决定生死的两公分。
劫后余生。
何其不幸,却又何其幸。
夏远长舒了一口气,却迟钝地开始后怕,两公分,不过短短两公分,万一再偏一点点,那岂不是会与稼琪天人永隔。
北北得知吴稼琪平安时,吴稼琪已经被送去病房。北北一分钟都等不了,哄着爷爷奶奶带着他办了出院,径直去了吴稼琪的病房。
病房里气氛诡异,北北没去看夏远的脸色,直直奔到病床前,看到吴稼琪苍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听着医生的叮嘱,眼泪又难过地泛进眼窝。
从他出生有记忆,就没见过这样虚弱的妈妈。
心中对夏远的怨气又上了一个度。
麻醉药效迟迟没过,吴稼琪也迟迟没醒来。夏远没劝北北回家休息,只是交代了一句在这陪着妈妈不要乱跑,便回家去收拾住院需要的东西。北北在家养伤反而不方便照顾,而且,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北北,此刻也一定要守在吴稼琪身边。
吴稼琪是被疼醒的,她皱着眉头缓慢睁开眼睛,并没有刺眼的白色,周围黑漆漆的,只有床头仪器闪着些绿光,发出有节奏的嘀嗒声,可她的眉头只拧起了一瞬就立刻松开,因为她刚刚颤动眼睫,一双温热的手已经握紧,从她的手心传递来力量。
“稼琪,醒了?”夏远的声音沙哑,听上去像是有多年肺病的患者。
“夏远。”吴稼琪的声音也没好到哪儿去。
“几点了?”
“四点二十,”夏远抬腕看了看表,手掌落在吴稼琪脸颊上,替她抚掉额上的细汗,“有没有什么反应,我去叫大夫。”
吴稼琪轻轻摇了摇头,自己的身体她有数,她只是又累又困,可看到夏远,她唯剩踏实。医生并不能缓解她的疼痛,但是夏远可以。
“别走。”吴稼琪难得撒娇,“你一直没睡吧,不用盯着我了,我没有事,你也眯一会儿。”
说罢就转动眼珠去找医院标配折叠床,却惊讶的发现了平躺着浅浅规律呼吸的北北。
“孩子怎么在这啊?”
“今天受了点伤,轻伤,又知道你伤的重,不肯走,我就让他睡这了。”
吴稼琪在父子二人之间几番打量,只凭夏远短短几句话,已经觉察到父子二人间若隐若现的隔阂,不用细思,自己生的儿子什么德行自己最清楚。她数次开合唇瓣,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问清楚了北北的伤就扛不住翻涌的疲惫,又重新睡去。
要快点好起来,不能让夏远跟着受折磨,也不能让北北替她担心,在吴稼琪睡着前,脑海里一直在给自己打气。
许是心理作用,吴稼琪睡了个踏实又长久的觉,哪怕经常因为伤口的痛而发出些断断续续的呻吟,也片刻没有醒来,直到日上三竿。北北被塞上靠垫倚在狭小的折叠床上,夏远却依然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连握着她的手都没有交替,一双鹿眼里面的血丝红得吓人。
不必问,定是一分钟也没睡。
手缩在被子里微微摩挲床单,她心疼了,很多年前从非洲回来,夏远就是这幅样子,她从不怕受伤,她怕的从来都是夏远的自我鞭笞。情绪上头,回应北北关切的眼神时,除了关心和安抚,又多了一丝嗔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