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切记不要碰水,不要吃辛辣海鲜等刺激性食物,十天后过来拆线。”
“好的,谢谢您。”
医生缝合完径自离开了处置室,一阵叮叮当当收拾器具关门离开的声音过后,只剩下一室的死寂。病床上坐着的小孩全程没敢出声,白着一张脸,眼神不停偷瞟,就是不敢直视。床边站着那人眉头紧锁,视线没从小孩伤口上移开半分,沉默着目睹了缝合的全过程。
夏远的青筋直跳,他觉得曾经自己被枪穿了肚子、粉碎性骨折,都抵不过眼下看着儿子缝合这样痛,护士的针穿在儿子手臂上,每一下却像是扎进他心里。
漫长的沉默,夏远拔开腿上前一步,想要走近看看包扎情况。
哗啦。哐当。
夏北辰像只迅捷的猴子,未受伤的一只手撑着床板呲溜翻到了病床另一侧,大步后退撞上身后的柜子,处置室一阵鸡飞狗跳。
“您您您您不能打人!这是医院不能动手!我我是个伤号现在很虚弱!您您您说过打架我能承担后果您就不管,我缝合一声都没吭您别凶我!”
北北高度紧张,连敬称都用上了,说话都结巴了,一口气给自己找了好几个不挨训的理由,因为夏远的脸色实在是,太吓人了,黑云压城,山雨欲来,仔细看的话眼里还挂着深深浅浅的血丝。
夏远心里默叹,把人捉过来,端着北北的小臂转了好几圈,确认包扎完好才带人回家。夏远的胳膊挂在儿子肩头,高度刚刚好,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比他还稍微壮实些的北北身上,反正这半边没受伤,不怕压。
“我说小夏同学,咱们能不能让你爸爸我这把老胳膊老腿消停一天。”
北北不吱声,默默把小肩膀挺起来一些,让夏远借力更舒服。
夏远是真的很累,他去深圳学习了一周,买的夜里的航班,今儿早晨才到家,本来可以白天再赶路,但儿子自己在家,他不想耽搁。北北小的时候,他们忙就让孩子去奶奶家,现在孩子大了,总说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在自己家更自在,夏远也就随他,因此每次出差,他都会把行程压缩到极致。谁想到他回来还没几个小时,又被老师叫去了学校。
“对不起啊爸,又给你捣乱了。”
“我是你爸,不用和我客气。不过,咱们下次,能不能别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架了?受伤的不是你自己?疼的不是你自己?”
夏远掐着眉心开车,时不时瞄瞄佯装镇定看向窗外的儿子。学校说的理由是抢占篮球场闹了矛盾打了起来,胳膊磕在篮球架凸起的铁片上划伤了。打架是真,不过这肯定不是全部理由,抢场地打架也是和别人打,怎么会和自己队友打起来。
“说说吧,你和李林又怎么了?”
北北和李林,自从小学第一次打架被一起叫了家长,俩人好的能穿一条裤子,可说也奇怪,他们的关系不太正常,因为他们隔三差五就会打一架,事后再飞速和好。他俩打架的次数太多,以致双方家长已经见怪不怪,每次被老师叫到学校,办公室里互相道歉,出了门就无奈一笑,约着一块儿吃饭去了。小学老师劝架的话都说腻了,索性发个信息通知一下,都无须把双方叫来,刚升了初中老师不了解情况,不过夏远想,过不了多久初中老师也会习惯了。
按吴稼琪的话说,这俩人,臭味相投,沆瀣一气,蛇鼠一窝,打架纯粹是因为寂寞。
“周五年级篮球联赛,我们趁着午休去占场地练球,我们先占的场子被高年级抢了,就打了一架。”
“你当我傻?和别的年级抢场地结果起内讧?”
“哎呀老夏同志你烦不烦呀,绿灯了!再不走变灯了!”北北听出夏远没真的动气,说话也肆无忌惮起来。
夏远紧皱的眉松了松,真是吴稼琪亲儿子,什么时候一心虚一害羞,就躲避眼神大声嚷嚷。那时候俩人在同一个办公室办公,商量给孙铭父母买点东西,他好不容易夸稼琪几句,被人家瞪着眼睛拧着眉毛:“哎呀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呀!”
他没再追问,孩子大了有很多事不想和他们聊,很正常,他尊重孩子的意愿。
北北长舒了一口气,只是胳膊上麻药劲过了,开始肿胀地痛起来。
他确实不是因为抢场地打架。
占的场地被高年级抢了,他心里虽然不爽但是也没想惹事,李林却没那么好性子,篮球一扔就要冲过去打人,被他拦住,心里正烦闷,就听见李林在刺耳的话炸在耳边。
“你有没有搞错啊?!他们抢我们场地你让着他们干什么啊,你和我打架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怂?你窝不窝囊啊夏北辰?!”
他懒得搭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因为打架取消了篮球赛才是得不偿失,谁知道李林并没想放过他。
“我跟你说话呢!你上小学就知道拿你爸恐吓我,现在你爸又升了你倒是越来越怂了?你爸现在在北江动动手指就能为所欲为,怎么你有个这么牛的爹还这么磨叽啊!”
他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回身就是一拳把人掀翻在地。他从小时候第一次打架后就知道,爸爸的职位和他没有关系,越是权力在握,越不能乱来,越要谨慎,越要律己,越要对得起肩上的责任。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诋毁夏远的工作和努力。
“你再拿我爸调侃你试试!”
“我C你有毛病啊!!!”
李林的怒吼伴随着拳头一起向他袭来,俩人迅速扭打在一团,直到他撞上篮球架,被锋利的铁片划伤胳膊,血流如注。
俩人都傻了眼,打架打到见血,还是这么多年第一次。李林架起北北就去了医务室,需要缝针,校医给夏远打了电话就先带着北北去了医院,而李林主动去找班主任承认错误。
北北去医院的路上六神无主,胳膊痛得有些木,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夏远那么辛苦,可他又不懂事地给爸爸惹麻烦了,他的眼前都是今早夏远舟车劳顿的疲累。
早晨起床,看到夏远连衣服都没换躺在沙发上,吓了他一跳,按计划夏远应该是今天晚上到家,却提前赶了回来。夏远的手机随意扔在茶几上,呼吸灯闪烁提醒着电量低,手肘搭在眼睛上以遮挡夏天过早亮起的日光。北北轻手轻脚地洗漱,蹲在茶几跟前给夏远的手机充电,回头却看见夏远鬓边都有了白发。他本想悄无声息地出门上学,却忘了他爸轻微动静就能惊醒的职业病。
“起了?几点了?我给你做早饭。”
“爸我出去买着吃吧,您几点回来的?您再补个觉吧。”
“五点到的,你在家吃早饭,今儿我送你去。”夏远还没忘昨天下午下大雨,北北微信告知打车回家,把自行车扔在学校了。
北北看着夏远在厨房做煎饺的间隙抓空伸个懒腰,从电饭煲里变出热腾腾的粥,不用想定是凌晨先煲上了粥才睡觉。他有个毛病,吃不惯西式早餐,早上一定要油条煎饺包子配粥才吃得饱。他低头看看表,现在也不过才七点,夏远最多也才睡了一个多小时,他一阵心酸,一边感念夏远的辛苦,一边念叨做家长可真不容易。
父子俩在回家的路上东拉西扯的聊天,谁也没再提打架的事,北北心里的秘密就在夏远眼皮底下锁进了心里,直到很多年后,久远到夏远稼琪退了休,他自己有了孩子,才又把这件小事重新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