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
吴稼琪早起收到夏远短短几字的微信消息:封城,有任务,照顾好自己,勿念。
这是他们各自忙碌时最常见的联络方式,很短,但每条消息一定会带上平安、勿念的字眼。他们结婚尤其是有了北北之后,他们仍像以前一样从不干涉各自的工作,但他们都懂得,彼此的安全时时刻刻悬在对方的心上,他们只有各自照顾好自己,才能免去对方的后顾之忧,才能撑起一个双警家庭。
吴稼琪拎了大包小包的防疫用品,口罩,消毒用品,洗手液等,先回了一趟果园又去了一趟夏妈妈家,她没有进门,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口,隔着一道门给妈妈和北北打视频电话。原本北北兴高采烈,可听到爸爸妈妈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回家,抓着手机嚎啕大哭,一遍遍请求不要不管北北。稼琪的眼泪困在眼里,她甚至不敢放任自己哭出来,她怕她一哭,就狠不下心了。
虽然组织关系已经调去北京,吴稼琪并不算是北江市局的人了,但这样严重的疫情,人手总是不够的,如果能作为志愿者为家乡贡献点力量也是好的。
吴稼琪敲开周局的办公室,竟没从周局眼中看到一丝意外,不等她开口,请求已经被拒绝。她急得跳脚,可周局不为所动,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加入志愿防疫队伍,可以,去疫区,没门。
夏远的唯一一个请求,就是不要让吴稼琪去疫区,而并非不让吴稼琪参加抗疫行动。夏远心里清楚,他无法阻止稼琪,他也不会阻止,无论是他还是稼琪,都不会对自己城市的疫情袖手旁观,有些东西,一直根植在彼此心里。也正是因为这份共同的信念让他们彼此懂得,彼此爱慕。
正如夏远猜到吴稼琪的意图,吴稼琪也猜到了夏远的选择。
吴稼琪没有再坚持,表示会服从组织安排,她不能让夏远瞻前顾后有所顾虑。她左手紧握着手机,右手用力握拳,屏幕停留在和夏远的微信界面,深呼吸两三次才飞快敲出一行字。
[疫情会过去的对吗。我和儿子永远等你,万望平安。]
手机黑了屏,被随意扔进口袋。手机的主人没再解锁,去奔赴特殊的岗位。几个小时之后才收到一条简短的回复,六个字,两个标点。
[会好的。你也是。]
那之后的几周,病毒以惊人的速度扩散,确诊人数呈指数增长,死亡病例数字触目惊心,严重程度早就超过SARS,人人自危。整座城市被按了暂停键,拥挤的街道空空如也,没有行驶的车,没有过路的人,没有喧嚣嘈杂的市场,没有嬉笑休闲的公园。只有每一处公共场所和住宅区高挂的鲜红隔离标语,和呼啸而过的警车救护车,才显示着这座城市还活着,还在痛苦中奋力挣扎着。
北江陷入泥淖,但它从来没有放弃生的希望。它的上千万子民和它一起,艰难却执着的试图从绝境中爬出来,其他各省也对它施以援手。医生护士全力以赴,所有的警察也毫不懈怠。一周修建两座疫区医院,数不清的战略物资争分夺秒从各省运来,群众自发从国外人肉背回口罩送给一线工作人员,北江的每一位市民自觉宅在家里来缓解国家的抗疫压力。
每一个渺小的个体都在拼命努力着。
夏远和特警队的同事两班倒,实际上却是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病例数越来越多,医院一床难求。外省医疗队驰援之前,医护人员忙不过来,夏远几乎参与了除治疗之外的所有工作,整日帮着医护人员协调病床、抬送病人、维护医院秩序、分流分诊。防护用品短缺,只能先紧着疫区的医生护士,他甚至有时只带着护目镜、口罩和手套穿梭其中。
每天都有扛不住疫情折磨的病人,早早离开了这个世界,夏远凝着眉目看着一条条生命逝去,心底是化不开的悲痛。他们原本是父母的孩子、子女的依靠,可突如其来的疫病摧毁了一个又一个家。
没有人愿意运送尸体,特警们常常只能担负这个工作。并非他们不怕,只不过逝去的人也曾是国家的公民,也是他们守护的对象,他们只要还站着,就要对得起胸前人民公安四个字。
吴稼琪建议增开了电话报警线路,在疫情期间保证市民可以有处求援。她每天去到各个社区,隔着门排查家中人口隔离情况和行动轨迹,出现病例的社区更要加强排查力度,这工作并不像疫区那样危险,但却繁琐,一天下来常常脚底起泡、口干舌燥、筋疲力尽。
他们整整两月没有见面。夏远自从去了疫区医院,再也没有回过家。为了防止医护人员携带病毒传染家人,所有疫区的工作人员都安排了单独的住所,夏远也不例外。吴稼琪忙起来也常常直接住在局里,两人的家甚至成了摆设。他们不知道彼此在忙什么,支撑他们的只有每天不定时的寥寥几字报平安,和家庭群中隔数日才发来一条的北北的视频。
夏远和吴稼琪的遇见在他们意料之外。
接警电话打来的时候吴稼琪正在春和里小区排查,这个小区一户人家的老人有新冠症状,去了几次医院却没有床位,眼下突然病情恶化,家人没了办法只能报警,这才联系上医院和救护车。
吴稼琪一路开着车跟着救护车来到疫区医院,她没有全套防护设备不能进去,家属也不能跟着,她在这等收诊回去给家属个答复。她的视线在医院门口全套防护服的特警身上徘徊,眼神却突然定在一个高高瘦瘦、举着额温枪排查进出人员的白色身影上,她几乎瞬间确定那个人是夏远,哪怕他全身严密防护,连眼睛都藏在挂着水汽的护目镜里,可她就是知道,没有道理。
那人像是察觉到远处长久的注视,却在回以目光的那刻定在原地。吴稼琪看不清他的面容,夏远却看得见吴稼琪密实口罩上含泪的眼睛,那双他日日想念、夙夜不忘的眼睛。
时间就在这一刻定格,周围人来人往,可夏远和吴稼琪的眼中只剩了彼此。他们没有靠近,就这么隔着很远的距离四目相对。
夏远的右手在防护服中攥成拳,缓缓举起,在心脏的位置轻轻敲击,他无声地对稼琪说,放心,随后又竖起大拇指,好像是他们在肯尼亚的时候,吴稼琪在车里给他发了消息,而他回以一个微笑和大拇指,哪怕此时因着防护服的妨碍,他的手势也凸显不出来。他知道,吴稼琪看得懂。
吴稼琪远远点头,直到夏远背身进了医院,她才终于泣不成声。
她的丈夫,她的爱人,是这个苦难的城市中平凡的英雄,他面对着灾难,却把后背留给他的家园和家园中的每一个人。
她爱他的信念坚韧义无反顾,也爱他的使命如山赤血长殷,她爱他好似另一个自己,让他们人海相遇,同心并肩。
她和夏远都坚信,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她等这座城市的春天,也等她的丈夫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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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