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有偿相助

所幸这顶绿帽子并没有真正坐实，那元贞终于还是在最后关头刹住了脚，算是个调戏未遂。然那位素锦侧妃却十分刚烈，当即一根白绫便悬上了屋梁顶，这事理所当然惊动了天君。

想来天君对这曾经的妃子尚很有几分怜惜，听说元贞将她调戏了，震怒之下立即着捆仙锁将元贞捆了，颁下旨意，将他打入轮回六十年。

少辛痛哭流涕，直道元贞是个善心的好孩子，走到路上连蚂蚁也舍不得踩死一只，断不会犯下如此错事。

白浅不以为然，一个人善良不善良，与他好色不好色并没有什么太直接的联系，不过元贞终究还是被投下凡了。

她摸了摸茶杯盖感慨：“就调戏未遂来说，这个惩罚委实重了些，可你这儿子调戏的是夜华君的侧妃，好说夜华君也在狐狸洞照管了我们几个月的伙食……”

夜华重新拿起一卷文书，淡然道：“不用做我的人情，元贞那回事，我也觉得是重了些。”

白浅震惊道：“可是他毕竟是调戏了你的侧妃……”

他冷笑了两声：“我没什么侧妃。”便起身加茶水，顺便转过来捎带了她的茶杯。

她哑然，在遇上夜华之前，四海八荒都传闻他对这素锦宠幸很隆，可上次让人催他回天宫这事，让她猜测素锦是使了什么爬床的计谋，才得到这侧妃之位的，现在他一脸鄙夷地直接否认，敢情还有不少内幕？

父子俩回来已经好几天，连白辰都没与她说起这事，这说明夜华交待过她的身份，他也不用当回事。

少辛托付的事并不难，她已打听到元贞转成凡人后，十八岁上将有一个大劫，这大劫将苦他一世，便求她将他这劫数度化了，好叫他平平安安过一生。

她将这桩事托付给白浅，倒托得很有头脑，是个神仙都有改动凡人命格的本事，但神族的礼法立在那里，神仙们虽有这本事却毫无用武之地，天君欠白家的帐至今仍摞在那里一分也没兑现，由她出面讨几分薄利，他多半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桩半大小事囫囵了。

那元贞托生托在一个帝王家，冠宋姓，叫做宋元贞，十二岁上封了太子，不愁衣食，这一点很好，见今正好要长到十八岁，劫数将至。

元贞在凡界的母亲乃是个奇女子，原本是当朝太师的独女，十五岁送去皇宫封了贵妃，恩宠显赫，生下元贞后却吵着出家，皇帝被吵得没法，只得在皇城后一匹山上与她修了个道观，让她虔心修行。

皇贵妃出家，皇子依礼应抱去皇后宫里养，元贞她娘却十分刚性，死也不将元贞交出去，便带着元贞一同在道观里住着。

直住到元贞十六岁，方派了个道姑将元贞送回宫里去，与元贞同回的这个道姑，正是元贞的师父，也是元贞他真正的亲爹——北海水君桑籍送去凡界看护他的一个婢女，白浅此番去凡界护着元贞帮他度劫，便顶替的是他这个师父的位置。

将少辛打发走，她便开始合计，得先去南极长生大帝处找司命星君走个后门，打听打听元贞十八岁的这个劫数究竟是个什么劫，哪个日子哪个时辰落下来，如何应到人身上，元贞这个劫不是天劫，非要应到人身上才算事，若只是个命劫，避过即可。

不过，南极长生大帝与她没什么交情，他手下的六个星君更是连照面也未曾打过，此番贸贸然前去，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讨得个人情。

夜华边收拾文书边道：“司命星君脾气怪道，他手中那本命格薄子，便是天君也不能借来看一看，你要想从他那处下手，怕有些摆不平。”

白浅愁眉苦脸地看着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又道：“唔，我倒是有个法子，不过……”

白浅眼前一亮，有好事吗？眼光顿时变得又真诚又亲切。

他笑道：“若我帮你拿来他的命格薄子，你可要答应我一件事。”

要许诺？她瞬间警觉起来，希望不是要趁火打劫。

夜华见她一脸防备，云淡风轻道：“不过是让你去凡界时将法力封了，你以为我要说什么。修改命格本就是个逆天的事，即便天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掺了多少法力去改那命格，便定然有多少法力反噬到你身上。你虽是上神的阶品，被这么反噬几次也十分严重，万一届时正轮到我继天君的位你继天后的位，该怎么办？”

天帝天后继位，必受八十一道荒火九道天雷，过了这个大业方能君临四海八荒，历来便是如此。若这个当口被自身法力反噬，便是真正的要命。

白浅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道：“你我现在只能算前未婚夫妻，而天君却有意在不久之后退位，我哪里来的机会与你一起承受荒火天雷？”

“阿离难道没跟你说，这次寿宴时，我跟天君提起，说待我跟你成亲之后，他再传位于我的吗？”他放下茶杯来笑了：“他可是十分乐意与青丘再度联姻的。”

她噎了一下，这臭小子根本没提过这事，怕是被她知道又会躲起来不见人，所以恨恨地道：“刚才还打算让他给我扮个小童子，带他一道去凡间帝王家玩上半年，现在，哼，门都没有。”

夜华心下对儿子有些歉意，决定这段时间让三叔和成玉带儿子去玩个尽兴。

他本来是个日理万机的，但这次回来之后就变得更忙了，不过办事依然很有效率，第二日便将司命星君的命格薄子搁到了白浅跟前，早先听他讲这薄子如何贵重稀罕，她还以为即便卖他的面子也只能打个小抄，却没想到能将原物讨来。

将元贞的命格翻完，白浅唏嘘不已，如此盘根错节跌宕起伏的命运，元贞小弟这一生可算是祸起英雄救美啊。

命格上说，元贞从出生长到十八岁都很平安，坏就坏在他一十八岁这年的六月初一。

六月初一韦陀护法诞，皇帝出游漱玉川与民同乐，领了一大帮的妃嫔贵人，太子元贞也随扈在列。正午时分，漱玉川中，盈盈飘过一枚画舫，画舫里坐了一名美人，轻扬婉转，团扇遮面，和和乐乐的好景致里，天空却蓦地飞过一只硕大的鹏，利爪将小画舫一挠一推，小画舫翻了，美人抱着团扇惊慌失色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元贞小弟因自小长在道观里，性子和善，当先跳下水去，一把将这美人捞了起来。

隔着镜花水月一刹那，双双便都看对了眼，奈何元贞瞧着这美人是美人，其他人瞧着这美人自然也是美人，譬如太子他爹，当朝皇帝，皇帝瞧上了这位落水美人，当下将其裹了带回皇宫，呃，临幸了。

元贞小弟悲愤苦恼又委屈，暗自惆怅了十天半个月，七月十五闹中元，元贞小弟喝了点小酒，一个不小心，便同这已封了妃立了阶品的美人暗通款曲了，算是将当初在天上没做足的那一段，补了个圆满。

元贞小弟为人其实挺孝顺，这一夜颠鸾倒凤地过得很愉悦，天亮后酒一醒，见着自己竟将亲爹的老婆给调戏了，大受打击，立刻便病了一场。

九个月后才下床，刚下床却听说那美人产下一个儿子，因疑心是他自己的，于是便紧锣密鼓地又病了一场。

十来年后，这美人的儿子长大了，便来同元贞争太子位，其中一番纠缠自不必说，这美人儿子生生死在元贞剑下，消息传到美人的寝殿，美人上吊了，临上吊前留下一封书，说死在元贞剑下这个，其实是他的亲生儿子。

元贞读了这信本想一剑抹脖子，却奈何皇朝里只留自己一个男丁，只好忍着满腔悲痛坐了龙座，这一坐，就坐到六十岁寿终正寝。

这么一看，元贞小弟自从在韦陀护法诞上救了那落水的美人，便过得十分辛酸，十八岁忧愁自己怎么爱上的是老爹的妾，十九岁后忧愁自己的弟弟究竟是老爹的儿子还是自己的儿子，三十五岁上终于不忧愁了，却因为老爹的妾生了自己的儿子，自己又亲手将儿子杀了，惶惶不可终日，如此一来，这落水的美人便必然是元贞小弟的劫数了。

白浅对着命格薄子上元贞这一页上上下下看了七八回，觉得每桩事都安排得严丝缝合，唯有漱玉川上出现的大鹏鸟，“话说凡界真有这么大的鹏鸟么？”

夜华将看了一半的文书压在纸镇下施施然喝了口茶：“那大鹏是西天梵境佛祖跟前借来的，”顿了顿啧啧叹道：“据说我二叔桑籍从前同司命星君有些过节，司命这回可是下了血本。”

她忍不住抖了一抖，想不到司命星君是个这么记仇的，这次他好不容易安排一出大戏，不晓得她混进去乱一乱，他会怎么在心中记上一笔。

夜华将命格薄子捡回去，瞟她一眼笑道：“你担心什么？他左右还欠我一个大人情。”

凡间一年只顶青丘仙乡一日时间，去的时间加回来的时间顶多一天，白浅觉得明早上早些去，用半年时间适应和准备，到了六月初一那天让他装病不去漱玉川便可，最多后天一早也就能回到狐狸洞了。

她特意避开白辰醒来的时间，拉了夜华提早走了，到了凡间依他的提议，让他把周身仙术都帮着封了，她哪会料到早在前一晚自己儿子已经被连宋成玉带去碧琅山玩了。

北海的小仙娥守元贞守得不错，元贞他娘对这仙娥十分看重，言谈行止间颇有些尊崇的意味，显见得将她当作了一位高人，小仙娥将她引到元贞他娘跟前，捋一捋拂尘道：“贫道同元贞殿下的尘缘已了，就此冒然离去却不好，所幸贫道的同门师姐游方经过此地，很是钟爱，贫道便托师姐代贫道来护看殿下，此番能和元贞殿下结一趟师徒的缘分，于殿下却是个善福……”

她大力将白浅保举一番，元贞的娘十分动心，当日下午即召来了元贞。

到底是个神仙转世，即便做凡人，元贞小弟也有几分神仙气，才一十八岁的年纪，看着却十分飘逸沉稳，只是看着比起自己带大的白辰少了几分聪慧和机敏。

毕竟也是天族血脉，白浅依稀能从他身上看到白辰长到他这个身量时的模样。

想到昆仑虚收弟子虽没设什么条文规矩，收上来的却向来才貌俱佳，才不才的暂且看不出来，元贞小弟容貌却是不错，就这个层面上也不算辱没了昆仑虚的脸面。

他和顺地作个揖，尚未行拜师礼便先唤一声师父。

白浅点头甚为满意点头道：“倒有几分根骨，能做我的弟子。”元贞的娘十分欣慰，随后她便跟着元贞回了他的东宫，管事太监安排了一进清净的院落，便算是成功混进了九天之上司命星君摆的这出大戏。

因皇帝对她十分不满，却又因为贵妃的坚持无可耐何，也就懒得再将她招过去惹自己的眼，所以她也未曾见着皇帝。

元贞小弟十分上进，看着虽十分和顺沉稳，却终归少年心性，凡事你叫他往东，他即便往了东，也要趁着你不注意，再往一回西。譬如六月初一，若是开门见山地劝他莫去漱玉川，他定会问清楚为何不能去，无论找出什么样的因由搪塞，他总归要生出些好奇心，保不准私下便要跟去瞧个究竟，要知道天底下多少悲情的苦楚命运皆是因瞧究竟瞧出来的。

白浅思索再三，以为让他装病这方法并不好，这事还是要做得曲折迂回些。

要不多找几个姑娘，待那名美人出现时，叫她们坐了画舫从漱玉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齐齐跳下去，让元贞怎么也救不了命格薄子里提说的这位美人？唔，万一元贞终归救上来一个，虽不是命格薄子里这位，命格薄子里这位的命运却转到了他救上来这位的身上，这又如何是好，不成不成。

眼看还有五六日就到六月初一，终于让她想到了，要不到时候就劳烦一下自己抢先跳下去将她救起来，远离这两个男人应该就没问题了。

这时已经过了子时，觉得是时候该睡觉了，本准备起身去熄灯，没想到眼皮一眨的功夫，却见着本该留在青丘陪儿子的夜华，手里端着一杯茶坐在对面，一本正经地将她望着。

白浅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用了眨了几下眼睛，但对面人影依然还在。